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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文辞·文理:〈狂人日记〉与鲁迅的文字革命观

上传时间:时间:2026-08-21 15:17:28

  • 关键词:
  • 《狂人日记》;鲁迅;文字革命;文学革命;思想伏脉

内容提要 鲁迅小说《狂人日记》隐伏着一条文字革命的思想脉理。其文字革命思想导源于章太炎"文字—文辞—文理"合一的文学观,呼应着钱玄同"汉文—古书—思想"的文字革命路径,经由对"道教妖言"与"孔门学说"的隐喻书写,通向对载道文字的透底批判。狂人踹古久先生簿子,婉晦地隐喻敬惜字纸的道教信仰;狂人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反讽地指向读书得间的理学工夫。鲁迅从文字本根处悟入,将"载道"转换为"吃人",廓清宋儒至桐城派的文道观理障,昭显出新的文理。

关键词 《狂人日记》;鲁迅;文字革命;文学革命;思想伏脉

鲁迅在《狂人日记》中营构了博大而精微的象征话语。该作既是文学革命的实绩,又隐伏着汉字革命的思想暗流。汉字革命与新文化运动相伴而兴,其语言(国语)与文字(汉字)两个面向互相纠葛,深度影响着文学革命的进程。学界从语言革命角度考察《狂人日记》已不乏深度勘索,而文字革命一侧的研究相对较少。若将《狂人日记》的思想生成置于《新青年》同人的文字革命逻辑中理解,则其写作可视为鲁迅介入文字革命思潮的一次文学行动。小说通过对道教与孔学的隐喻与反讽,重构了文道关系,潜含着鲁迅从文字出发、经由文辞通向文理的文字革命观。这是一条远绍顾炎武、戴震,承流章太炎,激荡钱玄同,而萦回于鲁迅的思想脉理。

一、文字问题:钱玄同的文字观与《狂人日记》的生成

《新青年》同人的文字革命论,是《狂人日记》文字思想生成的理论助力,助力尤大者首推钱玄同。1906至1916年间,钱玄同与周氏兄弟均服膺章太炎的文学复古革命论。章太炎在东京国学讲习会申述以文字为根本的广义文学观:"何以谓之文学?以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论其法式,谓之文学。"[1]章氏析"文"之义为三端,"凡文理、文字、文辞皆谓之文"[2],意欲沿循"文字—文辞—文理"合一的理路,以收文学复古之效。1908年章太炎讲授语言文字之学,钱、周皆列座中。此前吴稚晖等人在巴黎《新世纪》鼓吹"废弃目下中国之文字,而采用万国新语"[3],章氏随即与之辩难,陶养了钱、周等人的复古文字观。周氏兄弟更通过翻译《域外小说集》,禀受了由语言文字证入思想革命的方法论。

1917年以后,受洪宪帝制、张勋复辟刺激,钱玄同文字观由复古转向革新。是年初钱氏为《新青年》撰稿,重提世界语议题。1917年4月周作人抵京后,钱玄同数十次造访补树书屋。鲁迅对钱氏改良文字的努力保持关切,1917年9月致信告知"日本有鼓吹用罗马字拼音之杂志曰'Romaji'"[4],钱氏遂请鲁迅代购"以资改良中国文字之参考"[5]。

1918年前后,钱玄同与周氏兄弟、陈独秀等人渐达废灭汉文的共识。1月2日钱氏至陈独秀家论及文字革命,陈独秀、刘文典极言"非废灭汉文及中国历史不可",钱氏"此说与豫才所主张相同,吾亦甚然之"[6]。钱氏1月26日日记又云:"今日尹默并谓非废汉字不足以救亡,与豫才持论全同。"[7]3月2日晚钱氏访周氏兄弟,长谈竟夕后写道:"我半年以来认定汉文必当废灭,以为非改用エスぺ不可。"[8]两日后更详论"这汉文实在是要不得的东西"[9]。

1918年4月,钱玄同《中国今后之文字问题》刊于《新青年》卷末通信栏,发出废灭汉文的宣言;卷首则是胡适《建设的文学革命论》,揭出"国语的文学,文学的国语"的宗旨。一首一尾可视为两条路径的隐喻:胡适一派意在不废汉字而行白话;钱氏一派意在废汉字而代以世界语。钱氏擿发汉字与古书及儒家、道教思想的连锁,拟制了"汉文—古书—思想"的革命路径。

钱氏认定:"欲废孔学,不可不先废汉文;欲驱除一般人之幼稚的野蛮的顽固的思想,尤不可不先废汉文。"[10]文字用于承载文理,"中国文字,自来即专用于发挥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11]。故"废孔学"和"剿灭道教"乃思想革命的主要任务,"欲废孔学,欲剿灭道教,惟有将中国书籍一概束之高阁之一法"[12]。钱氏宣言:"欲使中国不亡……必以废孔学,灭道教为根本之解决;而废记载孔门学说及道教妖言之汉文,尤为根本解决之根本解决。"[13]

钱氏文章末尾提及"友人周君"的方案——以新体国文传布新学问,学术专名代以世界语。据钱氏1934年回忆,周君即鲁迅,但非鲁迅本意。鲁迅真实主张是:"现在中国最好改用一种外国文字如德文;若办不到,则仍写汉文而多多羼入外国文的字句。"[14]钱氏代为立言,实"混两人之主张为一"[15]。但汉文当废乃二人共识。鲁迅1919年初与许寿裳通信仍持"汉文终当废去"[16]之论。

鲁迅对钱氏代为立言或有不满,1918年11月4日致书钱玄同(署名唐俟)表露对世界语"固不反对,但也不愿讨论"[17]的立场:"学Esperanto是一件事,学Esperanto的精神,又是一件事。……倘若思想照旧,便仍然换牌不换货"[18],"灌输正当的学术文艺,改良思想,是第一事;讨论Esperanto,尚在其次"[19]。周作人亦言:"文字改革是第一步,思想改革是第二步,却比第一步更为重要。"[20]创作《狂人日记》,正是学习世界语精神、探寻更好文字革命路线的体现。

综上,鲁迅加入《新青年》阵营,思想上已与章太炎分途,但文学观仍沿循"文字—文辞—文理"合一的理路,故能从钱氏文字革命论中把握思想革命的可能路径,在胡适与钱氏之间更偏向后者。鲁迅选择以文学呐喊介入汉字革命,于钱氏发文随后一期推出《狂人日记》,从"道教妖言"和"孔门学说"两端响应钱氏的激越论调。

二、踹了一脚:惜字信仰与"道教妖言"

在《狂人日记》主旨研究中,鲁迅对儒家礼教的批判向来受重视,而"道教妖言"一侧则较少论及。狂人踹古久先生簿子的叙事,与钱玄同所斥"道教妖言"的内在关联,尤需抉发。小说中狂人念兹在恶的是"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陈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脚"。这一叙事隐微指向敬惜字纸的文化习俗。

敬惜字纸是民俗中的文字信仰。惜字戒律在唐代佛教中已出现,宋元以降扭结佛儒脉络而集成于道教文昌帝君信仰。至清代,该信仰得官方提倡,与世俗权力密固绑定。康熙庭训"字乃天地间之至宝……尔等切记"[21],赋予惜字人间威权。古代浙东道教炽烈,鲁迅幼年阅看《文昌帝君阴骘文图说》,其中即有"勿弃字纸"一条。鲁迅忆及少年时关帝庙旁"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22]。学堂等公共场所也悬挂字纸篓集中焚化。

惜字信仰附会果报:敬惜字纸得福,不敬则罹祸,"践字纸之人,得祸之报亦不少"[23]。《文昌帝君惜字功罪律》量化功罪,如"怒抛书卷,掷字纸于地下者,五罪,减聪明"[24]。鲁迅指出老百姓惜字是迷信果报:"倘不敬惜字纸,会遭雷殛的迷信的缘故。"[25]胡风也忆及幼年"字纸不能丢在地下,用脚踩更是不行的,否则就要瞎眼睛"[26]。在此氛围中,狂人踹簿子成了重大污点:"照我自己想,虽然不是恶人,自从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难说了。"鲁迅用"踹"字取用力踩踏之义,蓄意而为。狂人之狂正因踹了簿子一脚,即便未遭雷殛,也落得"多遭横非""减聪明"等果报,终致癫狂。

鲁迅1934年指出文字与权力的关系:"文字是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至于符的驱邪治病,那是靠了它的神秘性的。"[27]文字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借助宗教与文化权力固结。"谶纬、扶乩、敬惜字纸、符箓治疗法"等"文字巫术",是文字阶级制造的产物[28]。在踹簿子事件中,官僚、士绅与平民被统合为迫害狂人的共谋。钱玄同批判中国史书"不是大民贼的家谱,就是小民贼杀人放火的帐簿"[29],古久先生的簿子即为具象。从来如此的历史经验维系着礼治秩序——簿子踹不得,狂人不敬字纸需承受雷殛乃至被吃的心理重压。这一惜字隐喻与《新青年》同人批判灵学会扶乩画符同趣,既是钱氏"道教妖言"批判的文学回响,也是鲁迅"中国根柢全在道教"[30]认识的形象呈示。

三、字缝之中:读书得间与"孔门学说"

狂人从史书字缝里看出"吃人",与愈后自题日记等反讽书写,是"孔门学说"的象征性隐喻。狂人的字缝阅读法及对"狂人"身份的自我认同,均指向儒家思想脉络。

狂人关于吃人的知识,先经大哥口传("易子而食""食肉寝皮"),后经阅读史书印证。最终顿悟来自对史书文字的研究心解:"我翻开历史一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这一字缝阅读法根本上源于朱子理学的读书法。朱熹云:"读书须是看着他那缝罅处,方寻道理透。"[31]后人谓之读书得间。狂人"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的自述,与朱熹"看文字须子细"[32]"读书者当将此身葬在此书中"[33]等语形成互文。字缝阅读法是狂人研究事理的方法,也是儒家传统的治学工夫。

日记自题"狂人日记",暗示狂人对儒家传统的复归。序文中"狂人"的断语,指向儒家狂人传统。《尚书》有"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34]之训。孔子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35],孟子谓狂人"其志嘐嘐然……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36]。朱熹引程子说,认为狂者"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也"[37]。狂人与圣人具有某种同一性。晚清民初士人好以狂人自命——康有为、章太炎("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38])、林纾("畏庐者,狂人也"[39]),均认同儒家狂人谱系。狂人病愈后回心反顾,涵纳于儒家狂人传统,觅得精神依归。

狂人阅读古书的行为可与钱氏古书批判合观。钱氏批判"二千年来用汉字写的书籍……必有发昏做梦的话"[40],狂人则从字缝看出吃人;钱氏说古书令童子"终身蒙其大害"[41],狂人以"救救孩子"回应。鲁迅将钱氏激扬的议论化为事象,呼应"汉文—古书—思想"的文字革命路线。

要之,狂人自觉托庇于"狂人"背后的儒家传统,其字缝阅读法仍是儒家读书得间的理学工夫。鲁迅的反讽在于:即便学习了西学新知,狂人仍不能摆脱古书训练出的读书方法;即便使用白话语体,仍无法跳出基于汉字的儒家思维方式。

四、载道与吃人:《狂人日记》的文字观

鲁迅自述写作机缘是"偶阅《通鉴》,乃悟中国人尚是食人民族"[42]。《资治通鉴》是文辞与文理结合的典范。文道关系在中国古典文论中渐成核心命题。在文字革命逻辑下,鲁迅重新审视文与道的关系,试图寻求二者脱钩。

章太炎将文剖解为三:"凡文理、文字、文辞皆言文"[43],并指出"文辞的本根,全在文字"[44]。汉字独有的文化根性使"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45]。鲁迅从文字本根出发思考文化,与章氏一致。文与道的关系层累形成:唐人主张文以贯道,北宋变本加厉主张文以载道。朱熹持"重道轻文"而"文道一体"的观念。清代"清真雅正"成为文章宗尚的根本指导思想,文以载道牢固植入读书人心。乾嘉汉学将文字提升至核心地位,戴震《孟子字义疏证》以文字考据冲击理学藩篱。桐城派则固守程朱文道观。周作人指认桐城派"基本观念是'载道'",并点出鲁迅反礼教精神与戴震、章太炎批判理学的一脉相承[46]。

胡适文字工具论未能妥善解决文以载道问题,因为白话文仍可作载道工具。鲁迅1918年已明言"倘若思想照旧,便仍然换牌不换货"[47],1927年仍认为"单是文学革新是不够的,因为腐败思想,能用古文做,也能用白话做"[48]。黎锦熙也察觉胡适路径的不足,认为"在用汉字作普及的工具的时代,真正的白话文学简直不能成立"[49]。钱玄同1925年日记记鲁迅语:"汉字革命之提倡实有必要。"[50]

鲁迅采用白话是策略考量,深层意味指向文学的文字根基:脱离文字革命,文学革命无由谈起。以白话文为初阶,进阶则是根本的文字革命,最终实现思想革命。彻底的革命有待文与道解除关系,剔抉汉字承载的腐败思想和礼教功能。

《狂人日记》中,鲁迅将"载道"转换为"吃人",重构文字、文辞和文理的关系。史书文辞由文字撰成,文理("仁义道德")由书写者赋予。当吃人历史与现实相映照时,文辞承载的文理崩塌,文字缝隙处显出新的文理——吃人。狂人搁置线性时间,"历史没有年代"与日记"不著月日"相照应,弥纶宇宙,在永恒意义上达成同构。狂人用理学读书法得出反理学结论,不啻入室操戈——其义则狂人窃取之矣。

经由吃人对载道的置换,鲁迅廓清宋儒至桐城派的文道观理障,寄托从文字到文理的透底深思:文字一日为载道之具,吃人的使命即一日未由解除。这既反讽桐城派载道理路,也暗含对胡适一派文学革新路线的微词。

鲁迅著《狂人日记》,意气所寄,思想伏脉可寻。蔡元培称鲁迅"本受清代学者的濡染"[51],其校勘、辑佚之学"完全用清儒家法"[52]。《狂人日记》隐伏了远绍顾炎武、戴震,中转章太炎,近征钱玄同的清代学术思想伏脉。该作既是鲁迅介入文学革命的起点,也是思索汉字前途的关捩。鲁迅察觉文字革命的重大意义:只要汉字不革新,文字阶级便不可推倒,人民便无法摆脱知识权力的奴役。鲁迅从文字到文理的透底深思,在《狂人日记》中已肇其端,呈示了一条反思文化传统的整体性思路,寄寓了对国族命途的深广忧愤,包孕着思想革命的雄健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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