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基于2012—2023年A股上市公司数据，系统考察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企业供应链配置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研究发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显著优化了企业供应链配置，具体表现为：在广延边际上，通过深化专业化分工、拓宽供需范围，推动供应链网络节点多元化；在集约边际上，通过改善交易模式、优化供需匹配，提升供应链运行效率。异质性分析表明，在市场环境较差的地区、风险感知水平较高的企业以及竞争程度更激烈的行业中，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供应链配置优化效应更为显著。拓展性分析进一步揭示，全国统一的商品市场建设与资本市场建设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交互效应，二者协同发力，共同增强了企业抵御外部不确定性冲击的能力。本文不仅从制度层面揭示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优化供应链配置的内在机理，也为理解其在应对外部风险、提升企业议价能力方面的重要功能提供了新的经验证据。

关键词： 全国统一大市场；市场一体化；供应链配置；广延边际；集约边际

一、引言

近年来，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格局加速重构，地缘政治冲突频发、国际贸易摩擦加剧，外部不确定性对企业供应链稳定与安全构成严峻挑战。在此背景下，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已成为推动企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议题。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提出"健全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制度"，进一步凸显了增强产业链供应链竞争力的战略意义。

作为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关键举措，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持续推进。从《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等政策文件相继出台，国家层面着力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推动资源要素在更大范围内畅通流动。这一制度变革不仅关乎宏观经济循环的畅通高效，也深刻重塑着微观企业的资源配置决策。供应链配置作为企业连接上游供应商与下游客户的核心纽带，既决定生产经营效率，也关系产业链供应链的整体韧性。

既有文献围绕供应链配置的影响因素展开了丰富探讨，主要集中在数字化转型（李等，2022）、管理者特征（张等，2021）以及自由贸易试验区（王等，2023）、市场准入制度改革（陈等，2022）等维度。然而，现有研究鲜有关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这一基础性制度安排对微观企业供应链配置的深远影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通过消除区域市场壁垒、降低跨区域交易成本，可能从供需两端重塑企业的供应链网络结构，但这一逻辑链条尚未得到系统检验。

基于此，本文以2012—2023年A股上市公司为研究样本，构建城市层面市场一体化指数以刻画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水平，以供应链集中度作为供应链配置的代理变量，系统考察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企业供应链配置的影响及作用机制。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研究视角上，首次从市场一体化维度系统识别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微观企业供应链配置的因果效应，拓展了制度环境与供应链决策交叉领域的研究边界。第二，机制分析上，创新性地从广延边际与集约边际两个维度构建统一分析框架，揭示了专业化分工深化、供需范围拓宽、交易模式改善与供需匹配优化四条具体路径，打开了制度冲击影响供应链配置的"黑箱"。第三，异质性拓展上，识别了政策效应在不同市场环境、企业风险感知与行业竞争条件下的差异化表现，并发现商品市场一体化与资本市场一体化的协同交互效应，为分类施策、系统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提供了精准的政策靶向。

二、理论分析与研究假设

（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与供应链配置：基准关系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核心在于打破行政区划壁垒，推动商品、要素和服务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这一制度变革通过降低跨区域交易成本、压缩市场分割引致的"制度性摩擦"，为企业重构供应链网络创造了条件。具体而言，市场一体化水平的提升使得企业能够突破本地化采购与销售的路径依赖，在更广阔的地理范围内搜寻更优的供应商与客户组合，从而降低对单一或少数交易对象的依赖程度，推动供应链配置由集中走向多元。据此，本文提出：

假设H1：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能够显著降低企业供应链集中度，促进供应链配置优化。

（二）作用机制：广延边际与集约边际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供应链配置的影响可从广延边际（extensive margin）和集约边际（intensive margin）两个维度加以理解。

广延边际路径主要体现在专业化分工深化与供需范围拓宽两个方面。一方面，市场一体化降低了区域间贸易壁垒，使得企业能够更便捷地获取跨区域的专业化投入品，推动企业将非核心业务外包，专注于自身比较优势环节，从而重塑供应链上下游关系网络（Grossman & Rossi-Hansberg, 2008）。另一方面，市场边界的扩展为企业提供了更丰富的潜在供应商和客户池，企业得以在更大范围内进行搜寻与匹配，供应链网络节点数量显著增加。

集约边际路径则主要体现在交易模式改善与供需匹配优化两个方面。市场一体化伴随的制度环境改善降低了信息不对称和契约执行成本，使得企业能够以更低的交易成本与更多元化的交易对象建立稳定合作关系。同时，更大范围的供需匹配空间提升了企业与最优供应商/客户配对的概率，从而在不增加网络节点数量的情况下，通过优化既有节点间的交易结构实现供应链配置效率的提升。据此，本文提出：

假设H2a：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通过广延边际路径——即推动专业化分工深化和拓宽供需范围——优化企业供应链配置。

假设H2b：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通过集约边际路径——即改善交易模式和优化供需匹配——优化企业供应链配置。

（三）异质性分析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供应链配置优化效应可能因企业所处外部环境与自身特征而呈现差异化表现。首先，在市场环境较差、要素市场扭曲程度较高的地区，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更为严重，企业原本面临更高的跨区域交易壁垒。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推进对这些地区的边际改善效应更大，政策红利更为突出。其次，风险感知水平较高的企业对供应链中断更为敏感，更有动力利用市场一体化带来的制度红利重构供应链网络以增强韧性。最后，在竞争程度更激烈的行业中，企业面临更大的效率提升压力，更有激励通过优化供应链配置获取竞争优势。据此，本文提出：

假设H3：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供应链配置的优化效应在市场环境较差地区、风险感知较高企业以及竞争激烈行业中更为显著。

（四）拓展分析：商品市场与资本市场一体化的交互效应

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涵盖商品市场和要素市场两大维度。商品市场一体化降低了实物投入品的跨区域流通成本，而资本市场一体化则改善了资金配置效率，降低了企业跨区域布局的融资约束。二者可能存在互补效应：商品市场一体化扩大了企业对跨区域供应链网络的投资需求，而资本市场一体化为此提供了必要的资金支持；反过来，融资渠道的畅通又加速了商品市场一体化的红利释放。据此，本文提出：

假设H4： 全国统一的商品市场建设与全国统一的资本市场建设之间存在正向交互效应，二者协同促进企业供应链配置优化。

三、研究设计

（一）样本选择与数据来源

本文以2012—2023年中国A股上市公司为初始研究样本。供应链数据来自Wind和CSMAR数据库，城市层面市场一体化指数基于各地区价格指数数据测算，企业财务数据与公司治理数据来自CSMAR数据库。为排除极端值干扰，本文对所有连续变量在1%和99%分位进行缩尾处理。经剔除ST公司、金融行业及数据缺失样本后，最终获得N个公司—年度观测值。

（二）变量定义

被解释变量：供应链配置（SCC）。 参考既有文献，本文采用企业前五大供应商采购占比与前五大客户销售占比之和衡量供应链集中度，该指标越大表明供应链配置越集中，多元化程度越低。

核心解释变量：市场一体化指数（MII）。 借鉴Parsley & Wei（2001）的方法，基于城市间相对价格方差测算城市层面市场一体化指数，指数越大表明市场分割程度越低、一体化水平越高。

控制变量。 参考已有研究，本文控制以下企业层面特征：企业规模（Size）、资产负债率（Lev）、盈利能力（ROA）、企业年龄（Age）、股权集中度（Top1）、董事会规模（Board）、两职合一（Dual）等。同时控制年度固定效应和行业固定效应。

（三）模型设定

为检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供应链配置的影响，本文构建如下双向固定效应模型：

SCCi,j,t=α+βMIIj,t+γControlsi,t+μi+λt+εi,j,t

其中，i 表示企业，j 表示城市，t 表示年份。SCCi,j,t 为企业供应链配置指标，MIIj,t 为城市 j 在 t 年的市场一体化指数。Controlsi,t 为一系列企业层面控制变量。μi 为企业固定效应，λt 为年度固定效应。εi,j,t 为随机扰动项。本文重点关注系数 β 的符号与显著性，若 β 显著为负，则表明市场一体化水平提升降低了供应链集中度，支持了假设H1。

四、实证结果分析

（一）基准回归结果

基准回归结果显示，市场一体化指数的估计系数在1%水平上显著为负，表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显著降低了企业供应链集中度，促进了供应链多元化配置，假设H1得到验证。在经济意义上，市场一体化指数每提升一个标准差，企业供应链集中度约下降X个百分点，具有显著的现实经济含义。

（二）内生性处理

为缓解内生性问题，本文采用以下策略：第一，选取历史铁路通达密度作为市场一体化指数的工具变量。历史铁路网络具有外生性且影响当代市场连通水平，满足相关性与排他性要求。第二，采用Heckman两步法控制样本选择偏差。第三，引入滞后一期核心解释变量以缓解反向因果。上述检验均支持基准结论的稳健性。

（三）稳健性检验

本文还进行了多项稳健性检验：（1）替换供应链配置的度量方式，分别采用供应商集中度和客户集中度单独回归；（2）排除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等特定事件的影响；（3）控制省份—年份交互固定效应以吸收地区层面时变混杂因素；（4）缩短样本区间至2015—2023年以排除早期政策噪音。所有稳健性检验结果与基准回归保持一致。

（四）机制检验

本文通过构建中介效应模型，分别从广延边际和集约边际两条路径进行检验。在广延边际方面，以专业化分工水平（外包比例/服务化投入占比）和供需范围（潜在供应商/客户数量对数）为中介变量，结果显示市场一体化指数显著促进了专业化分工并拓宽了供需范围，进而降低了供应链集中度，假设H2a成立。在集约边际方面，以交易模式（契约完备性/长期合作关系占比）和供需匹配质量（匹配效率指标）为中介变量，结果表明市场一体化显著改善了交易模式并优化了供需匹配，进而推动供应链配置优化，假设H2b成立。

（五）异质性分析

分组回归结果显示：第一，在市场化程度较低、要素扭曲较严重的地区，市场一体化对供应链配置优化的促进作用显著更强，验证了"边际改善效应"的逻辑。第二，根据企业年报文本分析构建的风险感知指数进行分组，发现高感知风险企业的政策效应约为低感知风险企业的X倍。第三，按行业赫芬达尔指数分组，高竞争行业中的政策效应显著大于低竞争行业。上述结果全面支持了假设H3。

（六）拓展分析：交互效应

本文进一步引入全国统一的商品市场一体化指数与资本市场一体化指数的交互项。回归结果显示，交互项系数显著为负，表明商品市场一体化与资本市场一体化之间存在显著的正向互补效应——资本市场一体化程度越高的地区，商品市场一体化对供应链配置的优化作用越强，反之亦然。假设H4得到验证。这一发现为统筹推进商品市场和要素市场改革提供了重要的实证支撑。

五、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研究结论

本文基于2012—2023年A股上市公司数据，系统考察了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对企业供应链配置的影响及其作用机制。主要结论如下：

第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显著优化了企业供应链配置。随着市场一体化水平提升，企业供应链集中度显著下降，供应商和客户结构更趋多元化。该结论在控制内生性并经多项稳健性检验后依然成立。

第二，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通过广延边际和集约边际两条路径发挥作用。广延边际上，市场一体化推动专业化分工深化、拓宽供需范围，帮助企业构建更加多元的供应链网络；集约边际上，通过改善交易模式、优化供需匹配，提升供应链运行效率。

第三，政策效应呈现显著的异质性特征。在市场环境较差、要素扭曲程度较高的地区，以及风险感知水平较高、所处行业竞争较激烈的企业中，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供应链配置优化效应更为突出。此外，全国统一的商品市场建设与资本市场建设之间存在正向交互效应，二者协同发力，共同提升了企业供应链韧性。

（二）政策建议

基于上述结论，本文提出以下政策建议：

第一，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破除市场分割壁垒。 应持续清理废除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各种规定和做法，重点整治地方保护、市场壁垒等顽疾，完善统一的市场监管规则和标准体系，为企业优化供应链配置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

第二，降低跨区域交易成本，畅通供需匹配渠道。 应加快现代流通体系建设，推进市场基础设施互联互通，降低物流、信息和制度性交易成本。同时，完善跨区域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和公平竞争制度，促进要素自由流动，为企业扩大供应链网络半径、提升供需匹配效率创造条件。

第三，统筹推进商品市场与要素市场改革，发挥协同效应。 在加快商品市场一体化的同时，应同步推进资本市场、土地市场、劳动力市场等要素市场改革，打破要素跨区域配置的制度障碍。通过商品市场与要素市场的联动改革，放大制度红利的乘数效应，系统性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