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自《红楼梦》问世以来，"林黛玉"几乎成为爱哭与多愁善感的代名词。然而《红楼梦》人物性格的复杂性远非单一标签所能概括。林黛玉固然以泪洗面、多愁善感，但其幽默语言同样是性格中极为显著的维度。本文从林黛玉的语言幽默入手，系统分析其幽默手法的多样性、幽默的美学特征，并由此透视其幽默背后所折射的性格内涵与精神世界。

关键词： 林黛玉；幽默；语言艺术；性格特征；《红楼梦》

引言

《红楼梦》作者在开篇即言"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然行文之中却并不乏幽默笔触。脂砚斋于批语中再三称道其为"极趣之文"——书中借幽默趣笔摹写戏谑谐笑之声态，塑造生动鲜明之人物性格，最为成功者当数王熙凤。然而笔者以为，曹雪芹笔下另一位颇具幽默语言风格的，当属素有"泪人"之称、身负"还泪"使命的林黛玉。

林黛玉的语言虽常被论者贬为"尖刻"，实则比凤姐之语更具文化底蕴、更富文雅情趣。细细品读，其中有刻意的讽喻，有善意的戏谑，有大观园众儿女所无可比拟的幽默感。正如《李笠翁曲话》所言："于嬉笑诙谐之处，包含有大文章。"林黛玉的幽默，正是其思想、学识、智慧与灵感的结晶。

一、林黛玉幽默的语言手法

林黛玉的幽默手法多样，或转移话题，或借题发挥，或渲染铺垫，或联想生发，思维敏捷，口齿伶俐，引经据典，跌宕多姿。其幽默如缕自由而飘逸的清风，令人感受到她的空灵隽秀——真可谓"心如比干多一窍"。

（一）转移话题，移植生趣

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中，宝玉与袭人、晴雯在房中发生口角，三人对泣。黛玉推门而入，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儿的哭起来了？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一语将宝玉与袭人都说笑了。黛玉明知其中必有缘由，却不顺原委疏导解劝，而是故意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简单明了、干脆利落地一扫压抑氛围，化解了矛盾。

第六十七回中，宝钗送黛玉许多家乡之物，黛玉睹物思乡，感伤不已。往谢时宝钗一句"物离乡贵"正中黛玉心事，令她联想到自己正是"人离乡贱"、寄人篱下。宝玉唯恐她伤感，连忙岔开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时，替我们多带些来。"黛玉瞅了他一眼，道："你要，你只管说，不必拉扯上别人——姐姐，你瞧，宝哥哥不是给姐姐来道谢，竟又要定下明年的东西来了！"说得宝玉、宝钗皆笑。黛玉巧妙地借语境转换，既化解了欲在人前垂泪的尴尬，又宽慰了旁人。

第二十回中，黛玉与宝玉方和好，湘云走来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又该你闹'幺爱三'了。"她不顾湘云"怎么不理我一理"的嗔怪，反而打趣湘云咬舌，不但消解了"不理她"这一略显失礼的小误会，更让人感受到姐妹之间随和而亲密的关系。

（二）借题发挥，比喻谐趣

海棠诗社成立时，众人起别号。探春自称"蕉下客"，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来炖了肉脯子来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庄子说的'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么？快做了鹿脯来！"众人皆笑。黛玉巧妙化用"蕉叶覆鹿"之典，将探春暗比为鹿，而又不直言为鹿，偏做起鹿脯文章，妙趣横生。

宝钗铺陈作画工具时，黛玉以雅谑补其声。宝钗方说"生姜二两，酱半斤"，黛玉便插话道"铁锅一口，锅铲一个"，并解释："我替你要锅来，好炒颜色吃啊。"稍后又看单子，拉探春悄悄道："你瞧瞧，画个画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此类借题发挥、逗笑取乐，闪烁着幽默智慧的光彩，令人捧腹之余暗叹其思维之敏捷。

（三）渲染铺垫，夸饰成趣

众人讨论给惜春画画批多少日子的假时，黛玉打趣道："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就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又要照着样儿慢慢的画，可不得二年的工夫？"一句话令众人"都拍手笑个不住"。此处她故意将作画各步骤放慢节奏，拆解开来，反复夸张，构成了浓厚的幽默色彩。

（四）前呼后应，联想成趣

第三十一回中，宝玉对袭人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令人联想到宝玉此前在黛玉面前亦曾如此说过，由此浮现宝玉之憨态。

"群芳夜宴"一节，湘云掣签得"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马上笑道："'夜深'二字改'石凉'两个字倒好。"令人联想到上回湘云醉卧石凳之事，不由发笑。袭人签上有"杏花陪一盏"等语，众人忙着找"同庚者""同姓者"，黛玉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又令人重忆方才探春掣签"日边红杏倚云栽"、被说命中"必得贵婿"之事。前后呼应，联想巧妙，令人会心。

（五）故作姿态，讥讽成趣

第四十九回大雪天，众人围火烤鹿肉，黛玉笑称："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她故意自命清高，将众人比为乞丐，引动言谈笑闹。

群芳夜宴时，黛玉离桌远远靠着靠背，向宝钗、李纨、探春等笑道："你们日日说人夜饮聚赌，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明明自己亦在其中，却"一本正经"地拿大道理说人，引发众笑。此类故作姿态的幽默，正是其灵心善谑的体现。

（六）针对宝玉的含讥带讽

宝黛爱情是《红楼梦》的一大主线，而黛玉对宝玉的话语别具一格——即便在幽默中也常含讥带讽，令宝玉"又是咬牙，又是笑"。

第二十二回中，宝钗给宝玉讲《寄生草》，宝玉"喜的拍膝摇头，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静些看戏罢，还没唱《山门》，你倒《妆疯》了。"借戏名评说宝玉，既打趣又含酸，一语双关。

第三十九回中，刘姥姥信口开河讲一小姑娘雪地抽柴，宝玉分外感兴趣，寻根问底。黛玉忙笑道："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呢。"明知宝玉在意那故事，故意打趣，宝钗等皆笑。

第二十八回中，宝黛和解后，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可就大了？"说着抿嘴而笑。明明已和解，又拿"金玉良缘"打趣宝玉。正如宝钗所评："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此类幽默中更有一层深意、一种韵致。

二、黛玉幽默的美学特征与性格透视

（一）思维灵动，韵味深长

作者在开篇即交代黛玉"心如比干多一窍"，这一特质在其幽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以"母蝗虫"之喻为例：宝钗赞道："世上的话到了二嫂子嘴里也就尽了……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世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画出来了。亏他想的倒也快。"

黛玉的幽默话虽轻描淡写，细嚼却有回味空间。正如俗谚所云："说话逗人笑，是滑稽；让人想一想才笑，才是幽默。"其"铁锅一口，铁铲一个"与"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等语，皆需反复思量方能发笑。宝钗评其画画论道："昨儿那些笑话儿虽然可笑，回想是没趣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是没什么，回想却有滋味，我倒笑的动不得了。"

黛玉的幽默，是其智慧之化身，是其形象独有的光彩。宝钗虽在诸方面造诣深厚，然幽默感远逊黛玉；凤姐亦善幽默，却较黛玉显得肤浅。幽默与风趣乃智慧之闪光，黛玉的幽默正是其灵睿的外化，使其人物形象更为饱满丰盈。

（二）谑而不虐，雅趣盎然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时，黛玉以"母蝗虫"喻之。有论者以为此语不尊重劳动者、少些口德，实则正如鸳鸯、凤姐将刘姥姥比为"女清客"一样，不过是众人取笑而已。黛玉亦凑趣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曹雪芹更标回目为"潇湘子雅谑补余音"——既是"雅谑"，便当是"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诗·卫风·淇奥》），谑而不虐，正是黛玉幽默的本质。

黛玉虽常打趣姐妹，然打趣能活跃气氛、增进感情，且姐妹之间从不记仇。第二十二回中黛玉与湘云方生气，转眼便拿宝玉字帖"与湘云同看"。其性格之纯真、率直可见一斑。黛玉不但善良，且尊重他人——她不同于凤姐之奉承，不同于宝钗之迎合，而是在尊重自我的基础上尊重别人。即便对处于卑贱地位的丫鬟，亦能平等相待。

她与紫鹃结下深厚友情，使紫鹃"一片真心为姑娘"；与香菱关系密切，教其读诗写诗，路上相遇可拍肩玩笑。第二十六回中，佳蕙送茶叶来，"可巧老太太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是多少"。黛玉自己亦有月例，却能如此大度，其慷慨率真可见。第五十四回中，婆子来送燕窝，黛玉赏钱与她们打酒吃，婆子竟毫不避嫌地与黛玉聊起夜里会局赌钱之事——此等信任，足见黛玉并非"见一个打趣一个"，而是心地善良地对待上下每一个人。

（三）轻灵活泼，善于调节气氛

黛玉的幽默展示了她个性中活泼积极的一面。论者常只注意其"哭"，似乎她不会"笑"，实则不然。第四十二回中，她为画题跋《携蝗大嚼图》，引得众人大笑，湘云竟笑得连人带椅歪倒，黛玉两鬓亦都松了。理好头发后出来，她又指着李纨道："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着我们来大顽大笑的。"此等青春顽皮与活力，正是其天性之流露。

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曾言"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第三十一回）。然而在姐妹之间，她识大体、顾大局，努力创造和谐气氛，并非处处使小性之人。上述数处尴尬局面，皆由黛玉以趣话解围。即便在宝钗送家乡之物引发思乡落泪时，她也能在宝玉面前"勉强笑"，往谢宝钗时更以趣话调节气氛——既保持体面，又答谢了送礼者之心意。

（四）姐妹嬉笑，奉上唯礼

黛玉的幽默主要在姐妹之间展现，盖因她们年龄相仿、地位平等。"当她和姐妹们一起游玩的时候，便一扫平日心情上的阴翳，尽情享受着青春的乐趣，这时，她的情态是活泼的，笑声是爽朗的。"然而对待贾母等长辈，她便"不要多说一句话，不可多行一步路"，绝无特别之言辞表现，唯知奉礼而已。

这一点上，她与凤姐、宝钗大相径庭。凤姐善讲趣话，然其趣话多说与贾母听，将幽默机趣作为媚上手段——贾母失足落水留疤，她却说是"福窝"；贾赦欲纳鸳鸯，她道："谁叫老太太会调理，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的人要？"皆是以笑邀宠。宝钗亦会迎合贾母，点其爱看之戏、爱吃之物。黛玉则不然——"这是一个从不会用别人的衣服忘掉自己寒冷的人，这是一个永远不把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当作自己幸福的人，同时，这又是一个愈是处在屈辱的境遇底下，就愈是坚持自己的人格尊严的人。"越是寄人篱下，她越不迎合、不奉承，绝不作摇尾乞怜之伪态。

（五）爱恨交加，嗔而有情

黛玉之"小性"多针对宝玉，读者由此形成其"不能容人"之印象。然黛玉对宝玉的讥讽，正因二人感情更深更密——其怨、其嗔，皆因在乎，皆为其"不放心"之投射。爱情本具排他性，而无依无靠的她承载着太多不安，其小性便不难理解。反倒是从这含讥带讽中，更能体会二人"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于吵闹纠葛中见出真挚爱情。

相较之下，宝钗对宝玉之辞常居高临下。第四十二回中，宝玉欲去请教作画之事，宝钗冷笑道："我说你不中用！那……"而黛玉与宝玉的关系则亲密随和，讥讽之外更有支持与信任。第八回中，黛玉似真似假地说："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样好了？明儿也替我写一个匾。"第三十八回中，二人作螃蟹诗，黛玉烧了自己的诗，对宝玉笑道："我做的不及你的，我烧了罢；你那个很好，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看。"这是一种平等而尊重的感情——唯在平等地位上方谈得上"知己"。至于"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你怎么不去辞辞你宝姐姐？"等语，由话传声，音容笑貌如在眼前，真真是"瑶池仙品"的雅谑情真。

（六）人前笑语，泪中独行

黛玉会笑，然所见皆是她在姐妹面前的笑，从未见其独处之笑。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看到美好事物，她总是往消极方面联想。第二十七回中，宝钗见蝴蝶便去"追逐"，黛玉见花海美景，却为落花、为自己哭泣。

在贾府中，她时刻能生发自卑，独处时更唤起忧伤。其诗最能表现心境：《葬花吟》《秋窗风雨夕》《桃花行》皆作于独处之时，叠词运用极多，重重叠叠的忧愁与凄冷扑面而来。《秋窗风雨夕》二十句中"秋"字凡十五见，"风""雨""窗"各五见，透露出无可摆脱的愁苦。《五美吟》中"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葬花吟》中"未若锦囊收艳骨，一堆净土掩风流"，更是悲观到了极致。

（七）幽默承载的尊严

黛玉的自卑一到姐妹中间，便转化为高度的自尊——她要在其中寻求地位与尊严，突显自我价值。如"荣国府归省庆元宵"时，她在元妃面前"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众人掣签不过游戏，独黛玉默默想"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

她在姐妹中时时处处在意尊严，故不肯沉默淹没于众人之中。除了作诗展现才华外，在这堂堂贾府中，她一介"寄客"又能说什么？她没有凤姐的权势，没有宝钗的怙恃，只能运用智慧与幽默让大家会心而笑，使自己成为注目的中心。宝钗大谈作画学问时，黛玉怎甘心让她独揽风头？于是施展独有才智突显自己，"把她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一语，既打趣了宝钗的显弄，又证明了自己的存在。

（八）空灵之笑，远离烟火

黛玉的幽默，或引经据典，或凭多向思维，在姐妹中说笑。笑过之后令人感受到一种视域开阔、思维跳跃的幽默，有一种远离人间烟火、不入世俗的气质。与凤姐相较，这一点尤为鲜明。

凤姐的幽默首先服务于奉承功能，其次其"机关算尽"亦在幽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凤姐的许多幽默皆围绕"银子"展开——贾母凑银子为其做寿时，凤姐笑道："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话虽哄乐了贾母，事却另有算计。第四十五回中，李纨带姐妹请凤姐作监社御史，话刚开头，凤姐便一口气说出三四百字的算帐——话中有笑，然听之令人心悸。黛玉绝无此等盘算与心计，故在贾府中显得格格不入。然而她谑而不虐的幽默却令读者心旷神怡，让人看到她的天真、单纯与不含丝毫杂质的空灵人格。

结语

综上所述，黛玉的幽默，是其独有的幽默——其中有活泼欢乐之性格，有冰雪聪明之睿智，有突显自我之自尊，有远离世俗之空灵。乐中亦有哀，泪中却含笑。在这笑声中，我们看到了她的"孤高自许"，看到了她所处的环境，更映照出悲剧的人生底色：她是一棵绛珠仙草，有摇摆轻弱之愁，有空中飘舞之欢，有超人过人之喜，亦有无能无奈之悲。她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爱、让人怜——正因如此，她才能成为读者心中永恒的"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