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双碳”目标纵深推进与全球绿色贸易壁垒加剧叠加的背景下，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已超越技术性评价工具范畴，成为统筹国内碳减排治理与参与国际气候规则博弈的关键制度抓手。《生态环境法典（草案）》首次以立法形式确立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标志着该制度由政策试点、规章推进正式转向法典化治理。然而，草案在核算规则衔接、认证主体定位、监管权责配置及国际互认供给等层面仍存在规范缝隙与逻辑张力。本文基于“适度法典化”理论视角，系统梳理碳足迹制度的入典逻辑，检视草案中企业碳核算与产品碳足迹规则割裂、认证机构“守门人”地位缺失、行政协同机制空转及数据跨境规制不足等现实困境，进而提出构建二元协同的核算衔接机制、厘定认证机构法律责任、重塑跨部门监管权责体系及强化国际互认规则供给等优化方案，以期在法典编纂层面补齐制度短板，为构建具有全球兼容性的绿色低碳法治体系提供智识支撑。

［关键词］ 生态环境法典；产品碳足迹；制度衔接；认证机构；国际互认；绿色贸易壁垒

一、引言

在“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的战略语境下，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逐步发展为践行产品全生命周期低碳理念、引领绿色生产消费方式的核心政策工具，亦是回应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隐蔽性绿色贸易壁垒的法治依凭。从2023年《关于加快建立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的意见》到2024年《关于建立碳足迹管理体系的实施方案》，再到2025年国务院工作报告明确“建立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碳标识认证制度”，政策层面已完成由倡导到部署的转型；同年《生态环境法典（草案）》首次将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嵌入“绿色低碳发展编”，实现由政策语言向法律语言的跃迁。但草案条文虽具开创意义，在体系融贯性、操作可执行性及国际规则适配性上仍存短板。本文采规范分析法，以草案相关条文为样本，解构碳足迹制度入典的逻辑基础，揭示其规范冲突与制度真空，并给出针对性修法路径。

二、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的法典化演进与嵌入逻辑

（一）制度演进：从政策驱动到法典统领

我国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大致沿“技术引进—政策试点—体系构建—法典嵌入”四条阶段展开：2009年前后伴随PAS 2050中文版引入启动低碳产品试点；2020年“双碳”目标提出后进入政策加速期；2023—2024年发改委、生态环境部等联合发文，确立体系建设时间表与路线图；至2025年草案一审，制度首次获高阶法载体。在地方层面，沪浙苏等地依托产业链优势先行先试；在行业层面，电子、建材、交运等领域已开展团体标准编制与认证实践，为入典提供了事实基础。

（二）入典逻辑：法治化转型的三重维度

1. 规范逻辑：破解既往以部门规章、政策文件为主导致的位阶偏低、区域规则分立难题，将成熟政策转化为法定权利义务，实现碳足迹管理从“软倡导”到“硬约束”的转型。

2. 体系逻辑：依托法典整合功能，克服生态环境领域分散立法引发的重复与冲突，在“稳定性”与“适度开放性”之间保持平衡，为下位单行法预留动态调试空间。

3. 治理逻辑：面对CBAM及国际碳规则竞赛，以法典形式统一核算与认证逻辑，为我国参与全球气候治理、输出“一带一路”与RCEP规则互认提供硬法支撑。

三、《草案》中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的规范检视与亮点

（一）技术底座：核算标准与信息披露的法定化

草案第1031条确立国家碳排放统计核算制度，第1032条授权生态环境主管部门会同相关部门“完善产品碳足迹核算方法和标准体系”，并建立评价、认证与信息披露制度，首次赋予产品碳足迹独立法律地位，解决以往“依据不足、口径不一”的问题。

（二）认证规制：标识体系与责任追究的框架化

第944条授权市监部门会同有关部门建立健全绿色低碳产品标准、认证、标识体系；“违反绿色低碳义务”专节（如第1179—1184条）针对虚假标注、虚假审核设定罚款、吊销许可、信用惩戒等多层责任，初步构建全链条认证约束框架。

（（三）市场衔接：信息共享与碳市场的协同化

第1127条确立应对气候变化信息共享机制，为产品端碳足迹数据接入全国碳市场信息系统提供规范接口；第1031条与第1032条分别锚定“企业排放”与“产品足迹”，形成宏观总量与微观生命周期数据的协同可能。

（四）安全屏障：数据管理与国际合作的制度化

第1033条通过“数据质量控制方案”等要求嵌含数据质量约束；第1043—1046条确立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及国际交流合作授权，为规则互认奠定原则基础。

四、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入典的现实困境

（一）规范冲突：企业核算与产品足迹的规则割裂

第1031条之企业核算偏重属地、法人边界与行政履约，属“命令—控制”工具；第1032条之产品碳足迹覆盖全生命周期供应链，具市场导向与跨属地特征。草案未明示二者在范围三（价值链排放）上的适用分界，亦未解决统一因子数据库同时服务行政管控数据与商业敏感数据的性质混同问题，致下位法衔接缺乏上位指引。

（二）主体虚置：认证机构法律属性与责任体系模糊

碳足迹认证机构实质行使“准公共背书”职能，属社会中间层主体，但草案未如第968条清洁生产服务机构那般明定其“守门人”地位。责任配置上，民事赔偿与刑事衔接缺位，主要依赖《通用实施规则》之行政暂停/撤销，威慑不足；且认证、核查、审定三类机构分散立法，缺乏共性准入与行为基准。

（三）权责失衡：行政监管协同机制缺位

第1032条概括授权生态环境主管部门，与《认证认可条例》上市监总局的认证监管职能、商务部涉外贸易谈判职能形成张力。草案未设跨部门协同原则条款，实践中易生推诿或扩权；涉碳数据又分储于生态环境、发改、市监、商务等多系统，平台壁垒抬高企业合规成本。

（四）供给不足：国际互认机制的制度接口狭窄

草案虽倡“推动衔接互认”，但未明示与ISO 14067等国际标准的等效采信转化机制；碳数据跨境流动缺乏分级分类与安全审查条款，难以在“数据主权”与“贸易便利化”间建立平衡，导致企业出口面临“国内法无接口、国际场无采信”的双重不确定。

五、生态环境法典中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的优化路径

（一）构建二元协同的核算衔接机制

于第1030条增设“统一核算规则协同机制”，授权生态环境部门会同统计、发改组建技术委员会；第1031条明示范围一、二、三排放的适用场景与分类适用标准；要求国家因子数据库兼容产品级全生命周期核算，避免重复开发并提升国际比对性。

（二）确立认证机构的“守门人”责任

第1032条补入认证机构准入与资质条款，衔接《认证认可条例》；增设“碳排放专业服务机构”通用条款统摄认证/核查/审定三类主体；参照第1180条清洁生产服务机构责任模型，补全虚假认证之民事连带赔偿与刑事移送链条。

（三）重塑跨部门协同的监管权责体系

第1032条增列“多部门分责”款，厘定生态环境（统筹）、市监（认证监管）、商务（国际谈判）职责；处罚执行上授权市监实施吊销资质等行政处罚；第1031条要求建立全国统一碳数据共享平台，实现企业—产品—项目数据交叉校验。

（四）强化国际互认的规则供给

第1045条明确商务部牵头碳足迹国际谈判、生态环境与市监提供技术支撑；增设“国际标准转化与互认”款，建立ISO 14067等等效评价机制；增设“碳数据跨境分级分类”款，划定一般公开数据、商业敏感数据、重要数据三级流通规则与安全审查程序。

六、结语

产品碳足迹管理制度入典，是我国环境法治从“要素管制”走向“系统治理”、从“国内合规”走向“全球兼容”的缩影。草案已搭起骨架，但唯经核算边界之精细划分、认证主体之责任锚定、监管协同之法定化及国际互认之接口前置，方能令文本中的“碳足迹”转化为可诉、可认、可贸的法治事实。这既是“双碳”目标稳健落地的内在要求，亦是中国参与绿色全球化规则塑造的必然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