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立足于数字技术深度嵌入乡村文旅空间的时代背景，探讨空间感知范式的转型具有重要理论价值。该转型体现为：从基于实体空间在场的具身体验，转向基于虚实互构空间的“技术—身体”耦合以及身体在场的二重性。本文基于数字化时代乡村文旅融合的发展阶段与现状，依托“屏幕式实体空间—流动性符号空间—共创性话语空间”的三维解析框架，运用知觉现象学原理，揭示数字技术赋能下乡村文旅空间的感知层累机制。研究表明，数字化技术打破了空间叙事界限，联通叙事时间跨度，建构了流动性符号表征与共创性权力话语，进而形成了多维感官拓扑、基于复杂互动网络的情感沉浸，以及基于游戏式实践与自我权力显化的文化记忆与价值导向反思。

关键词： 数字技术；乡村文旅空间；知觉现象学；虚实互构；空间感知

一、引言

近年来，《数字乡村发展战略纲要》《数字乡村发展行动计划（2022—2025年）》等政策文件相继出台，强调了数字化对乡村发展的赋能作用。“乡村、数字、文化”三个关键词频繁出现于政策法规及地方文件中。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乡村文旅空间的当代实践中，技术要素的介入重构了空间生产的模式与内容，为乡村性的复归及文化记忆的复现与传播开辟了新路径。实体空间的数字化延伸及其虚实互构特征，显著丰富了个体的空间感知，催生了“数字新乡愁”这一新型文化现象。它既非传统乡愁的怀旧复刻，亦非纯粹虚拟空间的意识投射，而是通过技术要素的介入，形成了身体与空间之间全新的深度互构逻辑，拓展了乡村文旅空间感知研究的新领域。

当前研究多聚焦于数字技术对乡村文旅的产业赋能效应，或虚拟空间中具身体验的理论探讨，鲜有从理论视角关注技术要素如何深度参与新的空间生产逻辑与感知维度的建构。基于此，本研究尝试引入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与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理论，搭建虚实互构的多维空间生产分析框架，旨在揭示数字化背景下乡村文旅空间的层累式感知机制，为数字时代乡村文旅空间的意义建构、价值表达与空间实践范式转型，提供一种感知层面的批判性视角。

二、理论基础

（一）知觉现象学

现象学旨在探究主体意识对事物的显现方式，而非客观事物的存在问题。梅洛-庞蒂将现象学转向身体的知觉研究，以存在论的视角取代反思论，探讨身心问题，开创了“知觉现象学”的理论流派。基于“在世之在”的预设，梅洛-庞蒂主张身心本是不可分割、浑然一体的：“心灵和身体的统一……在实存运动中的每一瞬间获得实现。” 这为身心合一议题提供了较胡塞尔更为合理的解释，有力批判了形而上学的二元论思维，展现了其鲜明的主客观相互转换的观点——二者在主体基于客观世界规范性的先验性意识中达成互馈与统一。

在常识认知中，身体相较于空间中的其他物体并无特别之处，客观主义思想亦视身体为空间中存在的一物。梅洛-庞蒂认为，这种观点是对身体与空间的误读。首先，身体具有空间性。身体对于个体而言并非客观实物，而是面向某项现实或可能任务的姿势。身体的空间性是一种“处境性的空间性”，而非“位置性的空间性”。身体空间的基础是“事物—背景”或“要点—境域”结构，而非抽象的三维坐标。在这一结构中，身体始终是背景中隐含的第三要素，若无身体，事物便无法在双重境域中显现。

其次，须从身体的空间性过渡到空间的身体性。梅洛-庞蒂主张探寻一种更为根本的“生活空间”——一种被真实经历和体验的空间。他指出，空间感知总是基于一个预先给定的“水平面”，而这一水平面的建立与意向性的身体息息相关。这里的“身体”并非纯然之物，而是一个由各种可能行动构成的系统，其现象“位置”由任务和处境规定。当身体作为行动的动力，与被知觉景象建立起契约时，空间便得以“空间化”。空间作为被感知对象，其观念并非源于一成不变的物理法则，而是基于特定意向，从某个空间角度被把握，其意义源于知觉主体的感受。

综上，身体的空间性与空间的身体性相统一，没有身体便没有空间。空间是在身体的占据下，带有主体对对象的应答与意向，在主客交互中才带出其位置、属性、文化、价值等深层意义。

（二）对本研究的适切性

梅洛-庞蒂指出，单纯从心理现象解释体验是不全面的。体验是意识内在地与世界、身体及他人建立联系的过程，而身体体验是“体验”形成的基础。具身理论视角下，个体的感知与身体不可剥离，身体既是获得空间感知的中介与手段，也是链接感知主体与客体的桥梁。这种打破理性主义、解放身体能量的具身视角，与知觉现象学共同为以身体为中心的空间实践、建构与感知提供了本体论基础，纠正了长期以来的“离身”误区，避免了因过度关注视觉凝视而忽视从身体整体性出发的片面视角。

知觉现象学对于探讨空间感知这一兼具主观性与客观性的复杂课题，具有极佳的理论适配性。现象学与社会学的融合发展，为当代空间社会学注入了新活力。在数字化技术迅猛发展的背景下，针对乡村文旅空间这一新兴经验领域，融合现象学知识基础的当代空间社会学，能以超越主客二元对立的综合视角，分析个体在空间中的身心互动关系及以身体为核心的空间实践行为，探讨在身体与空间相互作用下个体的空间感知现象。

三、乡村文旅融合的阶段发展与数字化赋能

我国乡村文旅融合经历了阶梯式发展进程，并在数字化技术驱动下迈向纵深与高质量发展阶段。自2018年文化和旅游部组建以来，文旅融合与乡村振兴战略互为衔接，以文化为内生动力，以数字化为赋能手段，乡村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文化符号的凝练得以加强，文化空间与场景营造不断优化。该发展历程具体表现为三个层次与阶段（见表1）。鉴于各地区发展起点与类型不同，这三个阶段在历时性上先后发生，在共时性上并存且相互作用。

（一）初始阶段：资源依附与文化符号初步整合

此阶段呈现资源依附性发展特征，强调资源禀赋对文旅融合的初始驱动作用。文化的旅游吸引物属性是其构成资源禀赋的基础，源于文化本身的身份意义与旅游者对身份认同的追求。文旅融合主要表现为文化、旅游资源的整合与要素的融合开发。依托乡村原始文化资源，以乡土性自然与人文景观为核心吸引物，形成“文化资源—旅游产品”的单向转化模式。然而，文化符号的无序凝练与过度商品化削弱了空间原真性，导致“千村一面”的同质化与浅表化现象。文旅业态局限于观光与初级消费，旅游者获得的主要是表层文化体验，空间感知停留在感官与情感层面。此阶段，空间感知依赖物理空间的“在场性”，数字化仅作为辅助工具，尚未形成新的空间生产逻辑。

（二）过渡阶段：可参观性呈现与文旅生态系统

第二阶段，乡村文化符号的系统性凝练与可参观性呈现成为主要特征。文化不再仅为旅游资源，而是与旅游活动相互重合，进入“互为体用”的观念更新阶段。文旅产品与服务的成熟催生了融合型业态，产品、业态、要素、市场与价值五个维度共同构成文旅融合生态系统。随着可参观性生产水平的提高，文化消费变得更为高效便捷。游客需求从感官刺激转向思维与行动体验，“怀旧游”“文化游”“科技游”“研学游”等崭露头角，游客进入中度文化体验层次。数字化驱动效应在此阶段开始显现，智慧文旅平台趋于完善，地域性IP得以打造与传播，如袁家村、乌镇、阿那亚等案例。但技术应用仍局限于局部环节与虚拟空间，尚未形成系统化整合。

（三）快速发展阶段：产业链延伸与数字化解域

第三阶段，产业链延伸成为主要路径。当可参观性场景日益成熟，文化资源商品化渠道丰富，文旅融合向产业化方向发展，实现产业链有序拓展。数字化技术赋能愈加全面深入，推动乡村文旅进入解域化重构阶段。一方面，不同业态与消费活动壁垒被打破，单一消费场景向复合消费场域转型；另一方面，数字技术保护濒危遗产、复现历史场景、构建虚拟乡村，推动空间从单一物理空间向虚实交互的超空间转型，实现文化记忆的活态传承与跨时空感知。依托数字孪生技术，静态展陈升级为多线程、沉浸式叙事，游客从“旁观者”转变为“共创者”。此阶段，旅游者需求进入“感性满足时代”，文化消费成为个人存在与价值的彰显，非物质因素逐渐主导旅游决策。

四、数字化乡村文旅空间的特征与层次

在数字技术深度渗透下，以5G、人工智能、扩展现实（XR）与数字孪生为代表的技术集群，驱动文旅空间从传统现实空间向虚实共生的动态互馈空间体系转变。该体系由屏幕式实体空间、流动性符号空间与共创性话语空间三个层次有机组成。

（一）屏幕式实体空间

屏幕式实体空间是乡村数字文旅空间体系的物质依托，具有实在性与媒介性双重特征。一方面，其再生产对象包括自然与人文景观等易于感知的实体要素；另一方面，它是通往虚拟空间的重要媒介与入口。3D扫描、全息投影、VR/AR/MR等技术赋予实体空间超越其固有属性的媒介功能，可用于呈现动态影像、虚拟人物、互动界面等。例如，浙江丽水松阳通过VR技术打造“云上平田”平台，在村落中设置AR标识，游客扫描特定建筑即可触发虚拟解说，展示建筑功能与文化故事。

（二）流动性符号空间

流动性符号空间是根据乡村振兴战略与数字化生产逻辑建构的概念性空间，囊括符号、代码、术语等象征物。从符号学角度看，屏幕式实体空间是“能指”，而流动性符号空间则是“所指”，即文化记忆的内涵与意义象征体系。数字化技术极大提升了符号生产与叙事的流动性，符号脱离了固定物质环境的封闭载体，其表征的丰富性与多元性显著提升。虚拟空间可复现乡村空间肌理、展示四时之景、演绎历史事件，使文化要素转化为负载高信息量的凝练符号系统，成为个体空间感知的核心吸引物。

（三）共创性话语空间

共创性话语空间覆盖物理空间，并主动利用空间客体寻求改变与占据。其再生产受到权力话语与群体博弈的制约。数字化深度参与了空间意义与价值的维系、表达与再造。XR技术与文旅空间的深度融合，提升了空间的游戏性与娱乐性，弱化了传统权力话语体系。同时，空间感知主体的实践可见性增强，个体参与话语生产的动态过程更具可见性，形成一种潜在赋权。强大的信息生产力模糊了“中心—边缘”结构，使每个人都成为空间的生产者与消费者。

五、层累阶梯：基于知觉现象学的文旅空间感知

借鉴列斐伏尔“空间实践—空间的表征—表征的空间”三位一体框架，并结合知觉现象学理论，可将乡村文旅空间感知划分为三个层次（见表2、图1）。

（一）感知的表层：二重性具身体验

屏幕式实体空间构成感知的表层，其感知要素基于身体在场二重性所建构的具身体验，属于低阶感知层面的初步体验与评价。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概念指出，身体是知觉的真正主体与起点。个体通过具身体验，利用交互反射实现文化记忆要素与基础认知信息的输入，获得初步的空间体验。其要素可分为：

• 感官拓扑： 在虚实互构空间中，身体图式随经验空间延伸而扩展，现实个体与虚拟化身交互形成“共同身体”。多模态感官跨越虚实界限相互交织，形成“联觉”效应，成为身体在场二重性的知觉表征。

• 主客互动： 包括人地互动与人际互动。虚实互构空间创生了“自身—现实空间”与“化身—虚拟空间”的双重互动模式，建立了复杂的互动网络。个体可通过不同的身体姿态与探索方式，形成差异化的空间感知。

（二）感知的里层：意义与情感

流动性符号空间构成感知的里层，其内涵是中阶感知层面的空间意义与情感。符号叙事建构的空间意义引发情感深化，使瞬时情感向意向性情感过渡，形成长期的身心反应模式。其要素包括：

• 自我知觉与兴奋： 主体在内在意识驱动下涉入空间，产生审美体验与自主性满足感，引发精神自觉状态，为更深层次的情感体验奠定基础。

• 空间获得感： 虚拟空间建立的“历史—现在—未来”全时间谱系叙事，帮助个体获得完整的空间意义感知，建立与正向情感的链接，获得稳定的空间安全感。

（三）感知的潜层：价值与认同

共创性话语空间构成感知的潜层，内含中高阶感知层面的价值导向与文化认同。数字化手段增强了空间的游戏性与互动性，将被动认知转变为主动探索过程。其要素包括：

• 集体认同与地方认同： 共创性话语空间通过符号象征系统勾勒出集体文化形象，为个体从归属感到同属感的转变提供参照，最终形成集体与地方认同。

• 价值规范： 共创性话语空间通过建构与再生产“共识”——内化于社会成员思维中的象征意义体系与行为准则，实现对社会的价值导向与系统性调适，规范个体需求与目标，使之与社会良性运转相协调。

六、结语

在数字技术深度嵌入乡村文旅空间的背景下，本研究以主客统一视角，揭示了虚实互构空间中感知范式从“具身体验”向“技术—身体”耦合的转变逻辑，为数字时代的乡村文旅空间研究注入了现象学与社会学的交叉活力。借助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理论，构建了“屏幕式实体空间—流动性符号空间—共创性话语空间”三维解析框架，系统阐释了数字化技术如何通过消解时空叙事边界、重塑符号表征机制与重构权力话语体系，驱动乡村文旅空间感知的层累式深化。研究发现，虚实互构空间不仅拓展了感官拓扑的维度与情感沉浸的深度，更通过文化记忆的再编码与游戏化实践，激活了价值导向反思与文化认同建构。研究结论为乡村文旅空间的营造、文化记忆活化与感知价值提升提供了理论支撑，助力乡村文化资源向沉浸式、共创性体验转化。未来研究可进一步结合多个乡村旅游地的具体技术应用案例，探讨不同地域文化语境下虚实互构空间的差异化发展及其相应的空间感知机制，以完善数字化乡村文旅空间感知的理论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