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研究生的那一刻起，撰写学术论文就像一场充满挑战与惊喜的冒险之旅，正式拉开了帷幕。这可是我们整个研究生阶段最重要、最核心的任务，就像建造一座宏伟的大厦，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至关重要。倘若未来我们选择在大学、科研机构担任教授或研究员，那写论文更是要陪伴我们一辈子的“忠实伙伴”，就像船只在大海中航行，论文就是我们不断前行的动力。

写论文有没有“诀窍”？如何才能尽快“上手”，在这片学术的海洋中畅游呢？这或许是众多研究生和青年学者心中急切想要探寻的答案。别着急，下面，我将结合自己从事研究和编辑工作的丰富体会，紧紧围绕“选题”与“写作”这两大关键“法宝”，和大家分享一些超实用的心得，让我们一起在学术的道路上披荆斩棘，收获满满！

一、选题：论文的坚固基石，开启智慧之门

“选题”就像是为论文这座大厦挑选一块最合适的基石，它决定了论文的价值高度；而“写作”则如同精心雕琢这座大厦的每一个细节，关乎论文的完成度和完美程度。要打造一篇高质量的论文，二者缺一不可，就像鸟儿的双翼，少了哪一个都无法在学术的天空中自由翱翔。不过，由于“选题”在先，它的重要性就如同大厦的根基，更为凸显。论题选不好，即便写得再精彩绝伦，也可能因新意不足、价值不大而黯然失色，就像一颗被埋没在沙砾中的珍珠，难以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那么，怎样选择一个好的论题呢？一个好的论题就像一颗璀璨的宝石，应具备创新性、重要性、延展性和可行性四大特性，这四大特性就像宝石的四个切面，共同折射出论题的独特魅力。

创新性：研究的生命之火，论文的灵魂之光

“创新”是研究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照亮学术前行的道路；也是论文的灵魂之光，熠熠生辉，赋予论文独特的魅力。我们被称为“研究生”，从事的工作被尊为“研究”，关键就在于我们正在学习或尝试创新，就像勇敢的探险家，在未知的学术领域中开拓新的天地。

以往的学习，多以接受知识为主，比如学习勾股定理或杠杆原理，这些知识对我们个人而言虽新，但对人类整体来说早已存在，就像我们已经知道太阳每天会升起，但如何利用太阳的能量去创造新的科技，才是我们需要探索的。成为研究生后，我们就要肩负起更新人类知识库、生产新知识的神圣使命。有没有创新性，是论文与作文、研究与普及的根本区别，就像钻石与石头，虽然外观可能相似，但价值却有着天壤之别。

导师们常说的“问题意识”，本质上主要指创新性。读研时，“问题意识”是我听得最多却也最懵懂的术语之一，就像一个神秘的谜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做研究、当编辑，看的论文多了，才慢慢领悟其含义。当导师说论文“缺乏问题意识”或“问题意识不明确”时，可能主要是在委婉指出论文缺乏创新性，即讨论的问题或对问题的论析没有新意，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味；也可能是说文章谈的问题过多，芜杂凌乱，主题和主线不明确，即便有些新颖的看法，也被淹没在茫茫的信息海洋中，难以被发现。

所以，要使论文具有明确的问题意识，就要像一位敏锐的猎人，抓住最具新意的观点，集中、充分地进行论证，让这个观点在论文的舞台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遗憾的是，在“量化”考核的驱动下，报刊上充斥着大量观点明确、条理清晰、论证扎实、语言规范，但缺乏新意和问题意识的“论文”。它们就像珷玞乱玉，徒增纷扰，又如没有酒精的“酒”，让人品之索然无味，喝再多也无法感受到那种醉人的醇香。专著“水分”更多，乍一看章目清晰规整，有些还颇有趣味，就像一本包装精美的画册，但细究起来，每一小节甚至每一部分，“中国知网”都有成百上千的文章发表，作者不过是“从中国知网到出版社的搬运工”罢了，只是把别人的研究成果简单地拼凑在一起，缺乏自己的思考和创新。

有老前辈感慨，今日学界“登龙术”是“著书而不立说”，可谓一针见血！我们要志存高远，以立言传世为目标，不要受这些不良现象的影响，就像在茫茫大海中航行，要坚守自己的方向，不被周围的暗礁和漩涡所迷惑。

从战略方向上看，要想选择、提出有新意的论题，应坚持“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继承“五四”精神，密切关注国际学界潮流，引入新的理论与方法，实现伟大文学传统“意义的增殖”，就像给古老的树木注入新的养分，让它焕发出勃勃生机；另一条腿是将对“五四”的反思深入到理论层面，推进“三大体系”建设，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就像建造一座坚固的城堡，拥有自己独特的防御体系和文化内涵。

今日研究采用的范式，基本是鲁迅、胡适等“五四”时期“整理国故”的新派学人奠定的。他们从西方引入新的文学理论和科学方法，为中华学术开拓出一片新天地，就像一群勇敢的开拓者，在荒芜的土地上开垦出肥沃的农田。百余年来，我们主要在继承、延续他们的做法。今天，仍有必要关注国际学界并与之互动，继续引介西学，包括文学在内的新人文、社科理论与方法以及汉学成果。“跨学科”是创新的重要途径，我们要丰富自己的“学术工具箱”：关注人文、社科领域新出版的重要专著、译著，起码看看书名、简介和目录，感兴趣或与自己关注对象、问题相关的，再详细阅读绪论、结论或重要章节，就像在琳琅满目的商店里挑选适合自己的商品；每月抽半天时间到图书馆浏览重要人文、社科期刊，有的扫扫题目，有的看看摘要，有的读读全文，就像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不断发现新的宝藏。

千万不能坐井观天，只阅读自己关注问题或学科的论著，否则水平可能有限，收获不大，就像在一个小池塘里游泳，永远无法领略大海的广阔。我因工作原因，每月都要校对一两篇《文艺研究》刊发的研究中外艺术史或文艺理论史的论文，常有这样的感触：中国古代文学中也存在类似现象，但好像还没人关注；中国古代文论家也有相关讨论，但看法不同。其他学科的理论、方法、视角、路数等，完全有可能移用到中国古代文学领域，帮助我们找到新颖的论题。

近年来，文本研究、历史书写、情感史、书籍史、阅读史、数字人文等新潮理论与方法，都对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有所启迪，帮助研究者产出了一批优秀成果。研究就像做菜，只有工具丰富、手法多样，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彰显食材的特性，做出好菜、新菜，让每一道学术“佳肴”都独具风味。

同时，我们也在不断反思、纠正“五四”新派学人的偏颇。他们的研究，从问题、观点到价值观、史观，都颇受其现实文学、文化主张制约，不一定客观、合理。比如，他们提倡白话文，就喊出“选学妖孽”“桐城谬种”；褒扬民间文学的肆口天成，就反感黄庭坚、吴文英的雕琢繁缛。改革开放以来，我们陆续对这些进行了反思，推进了相关研究，绘制了更为全面、真实的文学史景观。

今天，有必要将反思继续深入到理论层面，尝试提炼“中国文学的理论”（这里套用程千帆的说法。程先生说：“从理论角度去研究古代文学，应当用两条腿走路。一是研究‘古代的文学理论’，二是研究‘古代文学的理论’。前者是今人所着重从事的，其研究对象主要是古代理论家的研究成果；后者则是古人所着重从事的，主要是研究作品，从作品中抽象出文学规律和艺术方法来。”（程千帆：《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莫砺锋编：《程千帆选集》，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848 - 849页）笔者所谓重构“中国文学的理论”，是指秉持历史意识和国际视野，以西方文论为参照，从中国文学作品的细读出发，结合历代文论家的研究成果，进行理论提炼与建构。）并应用于研究，这是“三大体系”建设和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关键。

上述“两条腿”相辅相成：缺乏对传统的深刻领悟，新的理论与方法不过“空转”，就像一辆没有发动机的汽车，无法前行；没有国际化比较视野，很难意识到自身特点究竟是什么，就像一个人闭着眼睛走路，容易迷失方向。我们要坚持“两条腿”走路，且都要健壮，这样才能在学术的道路上稳步前行。

就研究思维而言，我们应摒弃简单“演绎”，加紧训练批判性思维能力，这样更有可能创新。人所有的能力，包括创新及批判性思维能力，都可以培养，且培养的黄金阶段在青少年时期。但遗憾的是，在“应试”压力下，我们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多以接受知识为主。所谓“内卷”，即比拼谁在单位时间内被灌输的知识最多、最精准。应试教育训练的这些能力，人工智能都能具备，甚至更为强大。而科学研究最需要创新及批判性思维能力，人工智能时代更是如此。

尽管我们错过了培养此种能力的黄金阶段，但“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国内引进、翻译了很多此类教材，大家不妨补补课，尝试将其理念、方法应用于平日读书、研究中。比如，阅读他人论著时，多用逆向思维与发散思维，想想有没有相反的可能，有没有其他审视、切入问题的角度，就像给问题打开多扇窗户，从不同的方向去寻找答案。阅读诗文等原始文献时，有意识地敏锐捕捉、札录与阅读文学史教材及已有研究成果不一样的感受、材料，哪怕只是一点点朦朦胧胧的“不对劲”，也要抓住，深入思考、质问，刨根究底，不想明白不罢休，就像一位执着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

这样，更有可能提出具有新意的论题。很多题目为“……视域下的……”“从……看……”之类的论文，有简单“演绎”之弊。有些同学即便发现了一个别人未讨论过的现象或问题，但论析基本还是在简单“演绎”更高层次的已有文学史认知，这就太可惜了！症结在于，把现象或问题上升到论题时，没有充分考虑创新性。如果力图通过具体问题研究，补充、深化、修正乃至颠覆已有文学史认知，那就极有可能写出一篇精彩的论文。相近题目，有人写得新意盎然，有人写得平庸陈腐，原因也在于此。

从论文要素来说，新问题、新材料、新理论、新方法、新观点等，都可导向、形成新论题，但最根本的还是要出新观点。如果没有提出新观点，说明我们浪费了新问题、新材料、新理论、新方法等蕴含的学术潜能，论题仍不具备创新性，就像一座没有灵魂的建筑，虽然外观华丽，但缺乏内在的价值。

眼下古代文学研究提出的创新性论题，主要有以下四类，每一类都像一颗独特的星星，在学术的天空中闪耀着不同的光芒。

首先，最引人瞩目的是“另立门户式的创新”。此类研究带有一定“范式转换”意味，问题、材料、理论、方法、观点等都或多或少有所调整、革新，通常能形成一个次级小学科，就像在学术的森林中开辟出一片新的领地，孕育着无限的生机和可能。比如，近百年来，相较于诗歌、小说、戏曲研究，古代散文研究较为薄弱。这是因为研究者多以西方现代文学理论为指导，其与研究对象扞格最大，理论阐释力有限。最近二三十年来，王水照、吴承学等人呼吁重视中国古代文学自身语境与特点，提出文体学、文章学，取得了丰硕成果。目前崭露头角的研究集部体例、义例的“集部之学”，也能彰显为西方现代文学理论遮蔽的中华民族独特知识实践及智慧，具有很大潜能，就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蕴含着成长为参天大树的潜力。

其次，值得关注的是“纠正谬误式的创新”。此类研究一般通过发掘新材料或提出新角度、新阐释，重审旧问题，进而对已有观点、结论予以补充、修正，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医生，为学术的病症开出精准的药方。相关论文较为常见，此处不再赘述。

再次，值得一说的是“填补空白式的创新”。学术研究不同于刷墙，高境不是勘察哪个犄角旮旯没人刷，就去补上这一刷子，而是质疑这面墙是否存在、是否合理，这就涉及“另立门户式的创新”了。不过，在高境难臻的情况下，能做出“填补空白式的创新”也很不错。只是，尝试此类创新：一要评估学术价值，看是否值得做，以前没人做可能是因为价值太小，就像在沙漠中寻找宝藏，如果没有足够的价值，就不值得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二要避免简单套用。比如，有人研究明清某位作家的文论或诗歌，确实以前没人做过，但分析框架乃至观点仍是学界研究韩愈“文以载道”或黄庭坚“以文为诗”的那些东西，不过换了材料、论据罢了。这样的研究虽填补了空白，但新意不足。研究不是“填空”游戏，把“问题”上升到“论题”时，更应关注、思考：这位作家有没有对传统的“文以载道”或“以文为诗”进行丰富、修正或突破，或者其文论、诗歌有没有更能凸显创造性的分析框架。有些声称跨学科研究的论文，也有套用之病，并未实现学术研究整体创新，我们要引以为戒。还有些论文更拙劣，玩排列组合游戏，生成新题目，就号称“填补空白”了，就像用积木随意拼凑出一个形状，缺乏内在的逻辑和价值。

最后，还有“提升像素式的创新”，亦有一定价值。人文学科也存在一些类似理工科定理、公理的共识。我们若无法修正、颠覆已有共识，能够把它深化、细化也不错。比如，唐宋诗歌转型是学界老生常谈的共识，我们通过考察某些体裁或题材诗歌，深化、细化宋诗不同于唐诗的审美思维、特征等，亦值得称道，就像给一幅模糊的画卷添上细腻的笔触，让它更加清晰、生动。

综上，创新性是论题的本质属性。写论文不能满足于“集大成”、做综述，选一个赞同的说法了事，或把弥纶群言作为目标（这样的“论文”，人工智能已能写得比人出色），而是要在选择问题及思考如何切入、论析问题时，把创新性作为重要指标追求，动笔前先想得八九不离十。老一辈学者常说，“没有一得之见就不轻易落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研究不能跟风，亦不能被安排，原因也在于此。遗憾的是，不少青年学者好不容易发现一个有新意的问题或现象，但随后论析却陷入简单“演绎”或老生常谈。每每读到这样的“论文”，我都扼腕叹息！“行百里者半九十”，“水烧到九十九度不是开水”，希望大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发现的新问题或新现象的学术潜能榨干、用尽。

重要性也是好论题的一大特性。选题应有陈寅恪先生所说的“预流”意识（陈寅恪《陈垣焠煌劫余录序》：“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此古今学术史之通义，非彼闭门造车之徒，所能同喻者也。”），有以研究推动学科发展的自觉，重视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尽量选择关乎学科发展、当代精神文化建构的核心问题、重要问题，或提出新的此类问题并尝试解决，不能西瓜、芝麻一起抓，就像在果园里采摘果实，要挑选最甜美、最有价值的，而不是把所有的果实都收入囊中。

但遗憾的是，在“量化”考核驱动下，人文学术研究呈现出“边缘化”“碎片化”不良倾向，研究者为“多快好省”出成果，不敢触碰学科核心问题、重要问题及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它们太耗费精力，光弄清研究现状就要花费数月半载，更别提提出新观点了），只想选些小问题、小作家等研究。这在传世文献丰富的明清文学研究领域表现尤为突出，相关学术会议上，人们对话公共性越来越少，因彼此研究问题、对象基本无交涉，就像一群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各自说话，无法形成有效的交流和碰撞。

此种状况，与研究者的自我定位也有关系。如果想在“顶刊”发表论文，成为知名全国学者，做出能够传世的“一代之学术”，那就必须直面学科核心问题、重要问题及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并做出突破。年轻就是最大本钱，同学们努力啊！就像初升的太阳，充满无限的活力和潜力，只要努力奋斗，就一定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选题还应考虑延展性。治学最忌“打一枪换一地”，这样易流于肤浅、平庸，就像一个流浪者，没有固定的方向和目标，永远无法在一个地方扎根生长。现代学术经过百余年发展，已比较成熟，不打“深井”，难以创新、做出大成果。而打“深井”需长期规划，很多时候，不是一篇论文（包括学位论文）、一本专著、一个项目能完成的，就像建造一座宏伟的城堡，需要长时间的精心设计和施工。

年轻有志于学术研究的博士生，一定要慎重！博士论文选题往往决定未来十年研究方向。现在科研体制不友善，各种考评、申报都要看成果或前期成果，只能在以往选题延长线上走，试错空间有限。导师无权强迫你做什么，也无义务为你选题，但在你提出几个备选题目后，可帮你分析前景、价值，助你决断，毕竟他们学养、见识更为丰厚高卓，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能为你指引正确的方向。

刚开始，最好选较小、自己学养能驾驭的题目，然后像涟漪扩散一样慢慢放大。譬如，由一位作家拓展到他的“朋友圈”，再拓展到他所处时代乃至朝代。这样循序渐进，每一步都踩得较实。切忌一开始就选跨越数个朝代或涉及作家作品太多的题目，此类题目学养通常无法支撑，勉强做起来也易“蹈空”，难以出新、做深，学界目前也不再需要这样大而无当的“通史”“概论”，学科发展早已过了这个阶段。入门不正，手写“油”了，后面调整就困难了，可不慎哉！就像建造一座房子，如果基础打得不牢固，后面再怎么装修也难以掩盖其存在的隐患。

可行性也是选题必须考虑的。读书拿学位，硕士三年，博士四年；工作做项目、应对考核，也是三五年一个周期。选题一定要考虑自己可以支配的时间、精力，不能贪多、贪大，就像挑担子，要根据自己的力气来选择合适的重量；目标也不能悬得太高，不能抱着撰著经典杰作心态写论文，那样易把注意力、精力牵扯到完美细节打磨，耽误整体进度，可在写完修改时把目标悬得高一点，不用着急发表，就像爬山，不要一开始就想着登上山顶，而是先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等爬到一定高度，再调整目标，向更高的地方迈进。

用应对考试、尽量拿高分策略、心态选题、写作最好。就像考试要先做会、分值高的题目，选题也要首选新意多、价值大、材料充分集中、思考成熟的题目，同时结合自己时间、精力决定体量大小，以便在最后期限前顺利完成。其实，人生也是这样，目标适中才能从容享受，就像品尝一杯美酒，慢慢品味，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醇香。

总之，做研究、写论文，选题是首要任务，最好兼顾创新性、重要性、延展性和可行性。其中，创新性最为重要，是研究生命、论文灵魂，动笔前要先考虑得八九不离十。此外，选题也要适当照顾自己才性和兴趣。研究要“坐冷板凳”，要持之以恒努力，非三五分钟热情所能办，如果选题有违才性和兴趣，漫长过程将变成痛苦煎熬。人生苦短，我们应该快乐，起码不能遭罪！就像选择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才能走得轻松、愉快，到达成功的彼岸。

二、写作：论文的精彩呈现，展现智慧的舞台

论题敲定，写作就很重要了，这是关乎研究成败、论文优劣的又一关键。

李渔谈戏曲创作，提出“结构第一”（《闲情偶寄》卷一），真乃甘苦之言，适用于一切篇幅较长作品创作。有些朋友，千把字随笔写得很灵动、优美，但写起论文来却芜杂凌乱，根本原因在于缺乏经营，谋篇布局考虑不够。篇幅短随笔可凭一时兴致一挥而就，不用过多考虑结构布局，论文写作是马拉松，不能不精心计划、安排。

就本质而论，就像建筑物钢架须符合力学原理，论文结构也要符合逻辑原理。哪怕研究的是最富有诗意与美感的问题，一旦写成论文，就要符合思维及论证规则，而这正是逻辑学所讨论的。举个粗浅例子：如果我问某位同学：“今天听讲的都有哪些人？”他回答说，“有甘肃人、女人、老师、喜欢吃川菜的人……”，我们肯定觉得他思维混乱。但我们写的论文，有时几个部分之间就存在类似逻辑问题。这不怪大家，基本没受过相关教育。中华民族一向不善于逻辑思辨，不重视探究思维及论证规则、方法。近代以来，为救亡图存，有识之士从西方引入逻辑学，受到国人高度重视，视为“一切法之法，一切学之学”（严复《〈穆勒名学〉按语》）。从1902年“壬寅学制”颁布开始，整个晚清民国，逻辑课程在大、中学校和师范学校普遍开设，基本是必修课。但随后不知何故，被取消了，所以我们都没上过逻辑课。但这并不意味着逻辑学不重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1974年编制的学科分类中，把逻辑学放在七大基础学科之第二位，现在更是把每年1月14日设为“世界逻辑日”。我们写作、论证的很多问题（如循环论证），往深里追究，都是因为缺乏逻辑训练。反过来说，即使没有一点逻辑知识，写得好的论文，肯定也是暗合逻辑的。具备一些逻辑知识，能使论证更为自觉、高效，结构更为稳妥、合理。举个例子，梁启超《中学以上作文教学法》在讲解记载文记述的“类概法”时，提出分类三原则：“包括”“对等”“正确”，“包括”谓所分类应能包含该事物之全部，“对等”谓所分类要性质相等，“正确”谓所分类有互排性、不相含混（《改造》第4卷第9期，1922年5月）。结构说得笼统一些，也是分类，脑子里有了这三原则，应能避免很多问题。好在目前翻译出版的逻辑入门书籍很多，大家不妨补补课，不仅有助于论文写作，也能让自己待人处事时更加理性、平和。

从外观来说，论文结构应是“金字塔式”或“树状图式”的，总论点、分论点、段落要点、自然段中心句……之间，能够层层支撑、脉息相通。每一层次下面包含的数点，也以小标题或“首先”“其次”“再次”“最后”或“一方面”“另一方面”等提示词标志清楚。注意提示词要成组出现，不能混用或有缺失。譬如，“首先”后面只能跟“其次”，不能跟“第二”；用了“一方面”，不能缺失“另一方面”。有些连词亦是如此，比如，用了“虽然”或“尽管”，不能不用“但是”。除了层次分明，还要注意次序得当，有“读者意识”。作者自己要写的东西都清楚，读者可能一无所知，只能听作者讲。所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些内容、材料在哪里呈现，一定要谋划好，不能突兀，也不能重复。好的作者，就像好的导游，能带人不绕路、不走回头路，依次把景点全部逛完。引用史料，要有史源和辨伪意识，用最早、最可靠的。时代、作者有争议文献，如文集别集、外集中所收作品，不宜作为关键论据。不能回避或掩藏“不利”史料，而要按自己说理逻辑予以说明、消化。引用之后，除特别艰深或有歧义、错讹字句，不用特别解释、翻译，因为论文是给专家、同行看的，只需扼要地与所要论证观点勾连即可。同类史料，一般只用一条最典型的。与论点无关或关系不大史料，要勇于舍弃。好的论文，让人阅读后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其观点，不是史料，特别优秀文章甚至让人阅读时察觉不到史料。然而，研究古代的人，往往喜欢獭祭史料，这条舍不得，那条丢不开，结果弄得文章非常臃肿，脉络、层次、观点不清，芜杂凌乱。这点尤其要警惕。

标题和摘要是论文眼目，在点明论题、观点同时，还要呈现亮点及创新之处。必要时可正、副标题配合：正标题可空灵、花哨一些，以吸引眼球、具有冲击力，用关键词、短语或比喻、象征说法皆可；副标题要实在、具体，应直白、准确地点明论题，不要用“书写”“关于”“研究”之类比较笼统、浮泛词汇。学位论文题目类似专著书名，要短，大致概括论域即可，不像单篇论文标题那样更近命题、要呈现观点。总标题和诸部分小标题之间是总分关系，前者要能大体涵括所有后者，二者不能雷同。摘要应直接陈述内容，不用谈研究理路及意义，这些可放在引言中。引言除导入论题外，还要交代研究现状，以凸显本文创新之处及学术价值。每部分开头既要破题，还要注意与上下文衔接以及和总论题呼应，末尾最好有小结和引出下文过渡句。全文最后应有总结，注意不要和摘要重复，建议拓展开去，写成余论，就本文未尽或疑问之处略作提点、交代，以供他人进一步研究参考。注释要规范，应亲自核对原书，尽量不转引，转引极易出错。而沿袭别人错误没有纠正，也算我们自己错误。古籍首先选用今人整理本，一来是对同行劳动尊重，二来整理本一般比较精善；尽量用原书，不从选本、汇编等引用，它们收录时或有删改。采用今日同行研究成果，一定要注明。现在很多论文，为凸显创新性，古籍注得很详密，今籍基本不注，或者有选择地注：注几本无关紧要的，有所袭用的反倒不注。这无疑掩耳盗铃，“中国知网”“读秀”等数据库检索很方便，怎能逃过编辑和审稿同行火眼金睛。真正自信、做出突破的学者，会把别人研究到哪一步了交代得一清二楚。

论文语言应简洁、清通、严谨，这是最基本要求。文学研究者撰写论文，理想状态更应像《文心雕龙》那样，本身就是美文。可惜的是，百分之八九十的学者做不到文通字顺：表达冗长啰嗦，病句连篇，“欧化”严重。这是语文基础教育遗留的问题。长期以来，我们的语文教育好高骛远，标榜什么“大语文”“整本书阅读”“中文系不以培养作家为使命”等空洞口号，却忽视了自己本职使命：培养、提升人的口头和书面表达能力。一流作家不是光靠学校教育就能培养出来的，但人的表达能力却是可以培养、提升的，古代文章学乃至晚清民国国文教材，都聚焦于此，渗透着读即能作、将读法和作法融为一体的教学理念。可惜这个优良传统后来逐渐流失了。我们的语文教育混淆了课内精读和课外泛读界限，弄得老师、学生负担很重，但水平提升得很慢。古代著名文章学读物乃至晚清民国国文教材，都非常重视通过范文讲授作文知识与技艺，有些甚至从立意构思到遣词用字，构建了一个完整体系。这些范文，要仔细讲解或精读，它们是学生泛读“四面出击”的根据地，也是学生作文“依葫芦画瓢”的样板。老师乃至语文教学核心任务，是做好课内精读。学生阅读和作文水平，也主要是通过精读提升的。没有精读，懵懵懂懂读得再多，也难以提升表达水平。不少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学者，表达啰嗦，病句连篇，原因正在这里。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同学们年轻，著述生涯才刚刚开始，早点意识到问题并勇于改进，完全来得及。这里，我和大家分享几个让语言清通的“秘诀”，以供参考。第一，句子尽量写短，可有可无语词特别是虚词一律删掉。近代以来，随着西学东渐、大规模翻译海外论著，汉语越来越“欧化”。“欧化”也有正面作用，比如增强了汉语逻辑性，但负面影响更大，牺牲了汉语灵动、活泼。最典型表现是：句子越写越长，病句越来越多，浮词累句泛滥。这在论文中尤其普遍，两三行甚至四五行、一个自然段只用一个句号情况很常见。作者表达得很累，读者阅读得也很累。我们的汉语，即使是白话，曾经可不是这样的，不信大家翻翻“三言二拍”、《红楼梦》，十五个字以上句子都比较少。怎么办呢？把句子写短。即使是复杂意思，也分层次或环节，用多个句子表达。这样，我们和读者都轻松了。关系不大词汇，特别是虚词，一律砍掉。第二，写完文章后，出声读一遍，一边读一边留意：主、谓、宾等句子成分是否齐备，搭配是否合理。比如，一个句子由两个分句组成，后一个没有主语，但又不是承前省略，没法共用前一个主语，那就是病句了，需要补充主语。这是语法问题，还有更为隐蔽的搭配问题，有悖汉语习惯。比如，我们通常说“吃饭”“喝水”，虽然都是动宾结构，但不能混搭，刚学汉语的外国朋友，可能会说“吃水”“喝饭”。我们写的句子，有时也存在类似问题，特别是句子写长时：被修饰成分一隔，中心语之间极易出现搭配不当问题，所以我主张写短句。第三，手边放一本分析语言使用病案的“消极修辞”类著作，不时警醒自己。古人云：“知一重非，进一重境。”（袁枚《随园诗话》）“知非”是“行是”的前提。第四，找一些语言优美、典雅的白话散文选本，放在案头消遣，刻意揣摩其语言表达技巧。其实，一切技能都始于模仿，不独语言表达，论文写作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大家可以找一些优秀论文作为典范，用苏东坡“八面受敌”的方法阅读，每次选一个关注、学习重点，如观点、结构、论证、语言等。写作遇到困难，就找来重温。比如，引言、余论写起来有点吃力，就想想看过的论文，哪篇这些部分写得特别好，找来揣摩一番，定有启发。再如，结构布局是短板，就在读他人论著时多画画思维导图。这样，慢慢地就上手了。古代文章学论著，特别是融文法、文格与选本于一体的优秀评注读物，也可找来读读。它们讲解的一些作文技法，是带有超越时空、文体与语体合理性的。另外，建议平时训练自己用“多副笔墨”写作，除论文外，起码写写散文、随笔，不仅能提高语言表达能力，也有助于调节论文气局，不至于太板滞。

论文写完，不要着急发表。“文章千古事”（杜甫《偶题》），发出去的论文，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先放一放，然后好好儿修改，当作别人写的那样挑刺。这种自我反思、自我监控意识，对于治学处事非常重要。有建树的学者，大都对于自己治学理路、方法有所自觉，且能够不断反思、调整，进行“迭代”。修改论文是我们反思自己进而“迭代”自己、取得进步的大好机会。没有反思，就没有进步，写得再多再久，也不过在同一层次重复。我读研时，曾有幸拜谒南怀瑾先生，谈到写诗，他说了六个字：“少写，多读，多改。”后来我慢慢悟到，这六字箴言也适用于一切技艺学习，不独写诗，我写论文也是这样上手的。“少写”，是要避免低层次重复，给自己留出成长、进步时间。“多读”，是多揣摩经典、佳作妙处。“多改”，是要不断地“迭代”自己。起步低没关系，哪怕只有60分，但我力争改到65分。那下次再写，我就站在65分基点上了。这样不断地“迭代”“日新”下去，不就逐渐达到高阶水平了吗？我也见过反例。有个朋友，酷爱写诗，十几年前一起参加诗会，他即兴给同席者每人吟了一首诗，当然是顺口溜那种。前一两年我偶然看到他发在网上作品，还是那样。“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量化”考核很要命，逼着大家多出“成果”，是不是在低层次重复，需要扪心反省。

从根本上说，白热化的“内卷”是“短缺”经济的产物。很多文凭和科研“成果”只具有分配性意义，评完职称、“帽子”就没用了，并不具备创新性，对人类知识库更新没有贡献。目前，人工智能已掀开“富足”社会的帷幕，包括学者在内的所有人的生存境遇都将得到极大改善，这使我们的研究可以少受外界名利干扰，尽量保持纯正目的和合理节奏。同学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是你们的幸运！不过，你们也面临很大挑战，那就是：怎样做研究、写论文，才不会被人工智能代替、超越？这是需要认真考虑的。缘此，我们更需要训练批判性思维和提问能力。

人文学术的研究，不像理工科，吃的是年轻饭，除了才情、学养外，还有赖于阅历、体悟，所以更多情况，是“庾信文章老更成”（杜甫《戏为六绝句》之一）。最后，我奉劝大家尽早阅读一些人体保健、积极心理方面的书籍，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这些内容，在欧美发达国家，有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必修课程讲授。要想成为大师，首先要享高寿，我们相期以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