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为研究生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正式踏上了学术论文写作的征程。这是研究生阶段最为核心的任务，若未来选择在大学或科研机构任教，更将与学术论文相伴一生。那么，写论文有无“诀窍”？如何快速“上手”？以下，我将结合自身的研究与编辑经验，围绕“选题”与“写作”两大关键环节，分享心得体会。

一、选题：论文的灵魂与基石

“选题”决定了论文的价值，而“写作”则关乎论文的完成度。要产出高质量的论文，两者缺一不可。然而，“选题”作为首要步骤，其重要性不言而喻。选题不佳，即便文采斐然，亦难以彰显论文的价值。那么，何为好的论题？窃以为，应兼顾创新性、重要性、延展性和可行性四大特性。

1. 创新性：研究的生命之源

“创新”是研究的灵魂，也是论文的精髓。我们之所以被称为“研究生”，正是因为我们肩负着创新或学习创新的使命。以往的学习，我们多以接受知识为主，如学习勾股定理或杠杆原理，这些知识虽对我们个人而言新颖，但对人类整体而言，早已不新鲜。成为研究生后，我们的任务便是更新人类知识库，为人类创造新知识。创新性，正是论文与作文、研究与普及的根本区别。

导师们常提及的“问题意识”，本质上即指创新性。若导师指出论文“缺乏问题意识”或“问题意识不明确”，往往意味着论文缺乏新意，或主题过于芜杂，导致新颖观点被淹没。因此，要使论文具有明确的问题意识，需紧扣最具新意的观点，进行集中、充分的论证。遗憾的是，在“量化”考核的驱动下，报刊上充斥着大量观点明确、条理清晰、论证扎实、语言规范但缺乏新意的“论文”。它们如同珷玞乱玉，徒增纷扰，又如无酒精之酒，索然无味。专著“水分”更多，虽章目清晰、规整，但细究起来，每一小节甚至每一部分，皆能在“中国知网”找到成百上千篇类似文章，作者不过扮演了“从中国知网到出版社的搬运工”角色罢了。有老前辈感慨地说，今日学界“登龙术”是“著书而不立说”，此言精辟！我们应志存高远，以立言传世为目标，法乎上，志乎久，不受浮躁风气影响。

从战略方向来看，要选择、提出有新意的论题，需坚持“两条腿”走路：一是继承“五四”精神，密切关注国际学界潮流，引入新理论与方法，实现伟大文学传统“意义的增殖”；二是将对“五四”的反思深入到理论层面，推进“三大体系”建设，构建自主知识体系。

今日研究采用的范式，基本由鲁迅、胡适等“五四”时期“整理国故”的新派学人奠定。他们从西方引入新的文学理论和科学方法，为中华学术开拓了新天地。百余年来，我们主要在继承、延续他们的做法。今天，我们仍有必要关注国际学界并与之互动，继续引介西学，包括文学在内的新人文、社科理论与方法及汉学成果。“跨学科”是创新的重要途径。我们应丰富自己的“学术工具箱”：关注人文、社科领域新出版的重要专著、译著，起码浏览书名、简介和目录，感兴趣或与自己关注对象、问题相关的，再详细阅读绪论、结论或重要章节；每月抽半天时间到图书馆浏览重要的人文、社科期刊，有的扫扫题目，有的看看摘要，有的读读全文。千万不能坐井观天，只阅读自己关注问题或学科的论著，有时它们水平并不高，收获有限。我因工作原因，每月校对一两篇《文艺研究》刊发的研究中外艺术史或文艺理论史的论文，常有这样的感触：中国古代文学中也存在类似现象，但似乎还没人关注；中国古代文论家也有相关讨论，但看法不同。其他学科的理论、方法、视角、路数等，完全有可能移用到中国古代文学领域，帮助我们找到新颖论题。近年来，文本研究、历史书写、情感史、书籍史、阅读史、数字人文等新潮理论与方法，都对中国古代文学研究有所启迪，助力研究者产出了一批优秀成果。研究如同做菜，只有工具丰富、手法多样，才能最大限度激发、彰显食材特性，做出好菜、新菜。

同时，我们也在不断反思、纠正“五四”新派学人的偏颇。他们的研究，从问题、观点到价值观、史观，都颇受其现实文学、文化主张制约，不一定客观、合理。例如，他们提倡白话文，便喊出“选学妖孽”“桐城谬种”；褒扬民间文学的肆口天成，便反感黄庭坚、吴文英的雕琢繁缛。改革开放以来，我们陆续对这些进行了反思，推进了相关研究，绘制了更为全面、真实的文学史景观。今天，有必要将反思深入到理论层面，尝试提炼“中国文学的理论”[这里套用程千帆的说法。程先生说：“从理论角度去研究古代文学，应当用两条腿走路。一是研究‘古代的文学理论’，二是研究‘古代文学的理论’。前者是今人所着重从事的，其研究对象主要是古代理论家的研究成果；后者则是古人所着重从事的，主要是研究作品，从作品中抽象出文学规律和艺术方法来。”笔者所谓重构“中国文学的理论”，是指秉持历史意识和国际视野，以西方文论为参照，从中国文学作品的细读出发，结合历代文论家的研究成果，进行理论提炼与建构。]并应用于研究，这是“三大体系”建设和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关键。

上述“两条腿”相辅相成：缺乏对传统的深刻领悟，新理论与方法不过“空转”；没有国际化比较视野，难以意识到自身特点。我们要坚持“两条腿”走路，且都要壮实。

就研究思维而言，我们应摒弃简单“演绎”，加紧训练批判性思维能力，以促进创新。人所有的能力，包括创新及批判性思维能力，皆可培养，且培养的黄金阶段在青少年时期。但遗憾的是，在“应试”压力下，我们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一直以接受知识为主。所谓“内卷”，即在比拼谁在单位时间内被灌输的知识最多、最精准。应试教育训练的这些能力，人工智能皆能具备，甚至更为强大。而科学研究最需创新及批判性思维能力，人工智能时代更是如此。尽管我们错过了培养此种能力的黄金阶段，但“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国内已引进、翻译了许多相关教材，大家不妨补补课，尝试将其理念、方法应用于平日读书、研究中。例如，阅读他人论著时，多用逆向思维与发散思维，思考有无相反可能，有无其他审视、切入问题的角度。阅读诗文等原始文献时，敏锐捕捉、札录与阅读文学史教材及已有研究成果不一样的感受、材料，哪怕只是一点点朦朦胧胧的“不对劲”，也要抓住，深入思考、质问，刨根究底，不想明白不罢休。这样，更有可能提出具有新意的论题。很多题目为“……视域下的……”“从……看……”之类的论文，有简单“演绎”之弊。有些同学，即便发现了一个别人未讨论过的现象或问题，但其论析基本仍在简单“演绎”更高层次的已有文学史认知，这就太可惜了！症结在于，他把现象或问题上升到论题时，未充分考虑创新性。若他力图通过具体问题的研究，补充、深化、修正乃至颠覆已有文学史认知，则极有可能写出一篇精彩论文。相近题目，有人写得新意盎然，有人写得平庸陈腐，原因也在于此。

从论文要素来看，新问题、新材料、新理论、新方法、新观点等皆可导向新论题，但最根本的还是要出新观点。若无新观点，则浪费了新问题、新材料、新理论、新方法等蕴含的学术潜能，论题仍不具备创新性。眼下古代文学研究提出的创新性论题，主要有四类：

“另立门户式的创新”：此类研究带有一定“范式转换”意味，问题、材料、理论、方法、观点等皆或多或少有所调整、革新，故通常能形成一个次级小学科。例如，近百年来，相较于诗歌、小说、戏曲研究，古代散文研究较为薄弱，因研究者多以西方现代文学理论为指导，理论与研究对象扞格最大，阐释力有限。最近二三十年来，王水照、吴承学等人呼吁重视中国古代文学自身语境与特点，提出文体学、文章学，取得了丰硕成果。目前崭露头角的研究集部体例、义例的“集部之学”，亦能彰显为西方现代文学理论遮蔽的中华民族独特知识实践及智慧，具有很大潜能。

“纠正谬误式的创新”：此类研究一般通过发掘新材料或提出新角度、新阐释，重审旧问题，进而对已有观点、结论予以补充、修正。相关论文较为常见，此处不赘。

“填补空白式的创新”：学术研究不同于刷墙，高境非勘察犄角旮旯无人刷而补之，而是质疑这面墙是否存在与合理性，此涉及“另立门户式的创新”。然在高境难臻的情况下，能做出“填补空白式的创新”亦属不错。但尝试此类创新时，一要评估学术价值，看是否值得做，以前没人做可能因价值太小；二要避免简单套用。例如，有人研究明清某位作家的文论或诗歌，确实以前没人做过，但他分析框架乃至观点仍是学界研究韩愈“文以载道”或黄庭坚“以文为诗”的那些东西，不过换了些材料、论据罢了。这样的研究虽填补了空白，但新意不足。研究非“填空”游戏，我们在把“问题”上升到“论题”时，更应关注、思考：这位作家有无对传统的“文以载道”或“以文为诗”进行丰富、修正或突破，或其文论、诗歌有无更能凸显其创造性的分析框架。有些声称跨学科研究的论文，亦有套用之病，未实现学术研究整体创新，我们要引以为戒。还有些论文更拙劣，玩排列组合游戏，生成新题目，便号称“填补空白”了。

“提升像素式的创新”：人文学科亦存在类似理工科定理、公理的共识。我们若无法修正、颠覆已有共识，能够深化、细化之，亦值得称道。例如，唐宋诗歌转型是学界老生常谈的共识，我们通过考察某些体裁或题材诗歌，深化、细化了宋诗不同于唐诗的审美思维、特征等，亦值得称道。

综上，创新性是论题的本质属性。写论文不能满足于“集大成”、做综述——选一个赞同的说法了事，或把弥纶群言作为目标，而是要在选择问题及思考如何切入、论析问题时，把创新性作为重要指标予以追求，在动笔前先想得八九不离十。老一辈学者常说，“没有一得之见就不轻易落笔”，应即此意。研究不能跟风，亦不能被安排，原因也在于此。遗憾的是，不少青年学者好不容易发现一个有新意的问题或现象，但随后的论析却陷入了简单“演绎”或老生常谈。每每读到这样的“论文”，我都扼腕叹息！“行百里者半九十”，“水烧到九十九度不是开水”，希望大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把发现的新问题或新现象的学术潜能榨干、用尽。

2. 重要性：选题的价值导向

选题亦应具有陈寅恪先生所说的“预流”意识：“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有以研究推动学科发展的自觉，重视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尽量选择关乎学科发展、当代精神文化建构的核心问题、重要问题，或提出新的此类问题并尝试解决，不能西瓜、芝麻一起抓。但遗憾的是，在“量化”考核的驱动下，人文学术研究呈现出“边缘化”“碎片化”的不良倾向，研究者为“多快好省”地出成果，不敢触碰学科核心问题、重要问题及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只想选些小问题、小作家等进行研究。这在传世文献丰富的明清文学研究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相关学术会议上，人们对话的公共性越来越少，因彼此研究的问题、对象基本无交涉。此种状况，与研究者的自我定位亦有关系。若我们想在“顶刊”发表论文，想成为知名全国的学者，想做出能够传世的“一代之学术”，则必须直面学科核心问题、重要问题及一流作家、经典作品，并做出突破。年轻即最大本钱，同学们努力啊！

3. 延展性：选题的持续潜力

选题还应考虑延展性。治学最忌“打一枪换一地”，这样易流于肤浅、平庸。现代学术经过百余年发展，已较为成熟，不打“深井”，难以创新、做出大成果。而要打“深井”，需长期规划，很多时候，非一篇论文、一本专著、一个项目能完成。年轻的有志于学术研究的博士生，一定要慎重！你的博士论文选题，往往决定了你未来十年的研究方向。现在科研体制很不友善，各种考评、申报皆要看成果或前期成果，你只能在以往选题延长线上走，没有多少试错空间。导师无权强迫你做什么，亦无义务为你选题，但在你提出几个备选题目后，可帮你分析诸题前景、价值，助你决断，毕竟他们学养、见识更为丰厚、高卓。刚开始，最好选一些较小、自己学养能够驾驭的题目，然后像涟漪扩散一样慢慢放大。譬如，由一位作家拓展到他的“朋友圈”，再拓展到他所处时代乃至朝代。这样循序渐进，每一步都踩得较实。切忌一开始就选跨越数个朝代或涉及作家作品太多的题目，此类题目，我们学养通常无法支撑，即便勉强做起来，亦易“蹈空”，难以出新、做深，学界目前亦不再需要这样大而无当的“通史”“概论”，学科发展早已过了这个阶段。而入门如果不正，手写“油”了，后面再去调整就比较困难了，可不慎哉！

4. 可行性：选题的现实考量

可行性亦是选题必须考虑的。读书拿学位，硕士三年，博士四年；工作做项目、应对考核，亦是三五年一个周期。我们选题，一定要考虑自己可支配的时间、精力，不能贪多、贪大；目标亦不能悬得太高，不能抱着撰著经典杰作的心态写论文，那样易把注意力、精力牵扯到完美细节打磨，耽误整体进度，可在写完修改时把目标悬得高一点，不用着急发表。用应对考试、尽量拿高分的策略、心态选题、写作最好。就像考试要先做会的、分值高的题目，我们选题，也要首选新意多、价值大、材料充分集中、思考成熟的题目，同时结合自己时间、精力决定题目体量大小，以便在最后期限前顺利完成。其实，人生亦如此，目标适中才能从容享受。

总之，做研究、写论文，选题是首要任务，最好兼顾创新性、重要性、延展性和可行性。其中，创新性最为重要，是研究生命、论文灵魂，动笔前要先考虑得八九不离十。此外，选题亦要适当照顾自己才性和兴趣。研究要“坐冷板凳”，要持之以恒努力，非三五分钟热情所能办，若选题有违才性和兴趣，那漫长过程将变成痛苦煎熬。人生苦短，我们应该快乐，起码不能遭罪！

二、写作：论文的呈现与完善

论题敲定，写作便至关重要。这是关乎研究成败、论文优劣的又一关键。

李渔谈戏曲创作，提出“结构第一”，真乃甘苦之言！适用于一切篇幅较长作品创作。有些朋友，千把字随笔写得很灵动、优美，但写起论文来，却芜杂凌乱，根本原因在于缺乏经营，谋篇布局考虑不够。篇幅短随笔可凭一时兴致一挥而就，不用过多考虑，论文写作是马拉松，不能不精心计划、安排。

1. 逻辑严谨：论文结构的基石

就本质而论，论文结构如同建筑物钢架，须符合力学原理，亦要符合逻辑原理。哪怕我们研究的是最富有诗意与美感的问题，一旦写成论文，就要符合思维及论证规则，而这正是逻辑学所讨论的。举个粗浅例子：若我问某位同学：“今天听讲的都有哪些人？”他若回答说，“有甘肃人、女人、老师、喜欢吃川菜的人……”，我们定觉他思维混乱。但我们写的论文，有时几个部分间就存在类似逻辑问题。这不怪你们，你们基本未受过相关的教育。中华民族一向不善于逻辑思辨，不重视探究思维及论证规则、方法。近代以来，为了救亡存存，有识之士从西方引入逻辑学，受到国人高度重视，视为“一切法之法，一切学之学”。从1902年“壬寅学制”颁布开始，整个晚清民国，逻辑课程在大、中学校和师范学校普遍开设，基本是必修课。但随后不知何故，给取消了，所以我们都没有上过逻辑课。但这并不意味着逻辑学不重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1974年编制的学科分类中，把逻辑学放在七大基础学科之第二位，现在更是把每年的1月14日设为“世界逻辑日”。我们写作、论证的很多问题（如循环论证），往深里追究，都是因为缺乏逻辑训练。反过来说，即使我们没有一点逻辑知识，写得好的论文，肯定也是暗合逻辑的。具备一些逻辑知识，能使论证更为自觉、高效，结构更为稳妥、合理。举个例子。梁启超《中学以上作文教学法》在讲解记载文记述的“类概法”时，提出分类的三原则：“包括”“对等”“正确”，“包括”谓所分类应能包含该事物之全部，“对等”谓所分类要性质相等，“正确”谓所分类有互排性、不相含混。结构说得笼统一些，亦是分类，脑子里有了这三原则，应能避免很多问题。好在目前翻译出版的逻辑入门书籍很多，大家不妨补补课，不仅有助于论文写作，亦能让自己待人处事时更加理性、平和。

从外观来说，论文的结构应是“金字塔式”或“树状图式”的，总论点、分论点、段落要点、自然段中心句……之间，能够层层支撑、脉息相通。每一层次下面包含的数点，亦以小标题或“首先”“其次”“再次”“最后”或“一方面”“另一方面”等提示词标志清楚。注意提示词要成组出现，不能混用或有缺失。譬如，“首先”后面只能跟“其次”，不能跟“第二”；用了“一方面”，不能缺失“另一方面”。有些连词亦是如此。比如，用了“虽然”或“尽管”，不能不用“但是”。除了层次分明，还要注意次序得当，有“读者意识”。作者自己，要写的东西什么都清楚，读者可能一无所知，只能听作者讲。所以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些内容、材料，一定要谋划好，不能突兀，也不能重复。好的作者，就像好的导游，能带人不绕路、不走回头路，依次把景点全部逛完。引用史料，要有史源和辨伪意识，用最早、最可靠的。时代、作者有争议的文献，如文集的别集、外集中所收作品，不宜作为关键论据。不能回避或掩藏“不利”史料，而要按自己的说理逻辑予以说明、消化。引用之后，除特别艰深或有歧义、错讹的字句，不用特别解释、翻译，因为论文是给专家、同行看的，只需扼要地与所要论证的观点勾连即可。同类史料，一般只用一条最典型的。与论点无关或关系不大的史料，要勇于舍弃。好的论文，让人阅读后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其观点，不是史料，特别优秀的文章甚至让人阅读时察觉不到史料。然而，研究古代的人，往往喜欢獭祭史料，这条舍不得，那条丢不开，结果弄得文章非常臃肿，脉络、层次、观点不清，芜杂凌乱。这点尤其要警惕。

2. 标题与摘要：论文的眼目

标题和摘要是论文的眼目，在点明论题、观点的同时，还要呈现亮点及创新之处。必要时可以正、副标题配合：正标题可以空灵、花哨一些，以吸引眼球、具有冲击力，用关键词、短语或比喻、象征的说法皆可；副标题要实在、具体，应直白、准确地点明论题，不要用“书写”“关于”“研究”之类比较笼统、浮泛的词汇。学位论文题目类似专著书名，要短，大致概括论域即可，不像单篇论文标题那样更近命题、要呈现观点。总标题和诸部分的小标题之间是总分关系，前者要能大体涵括所有后者，二者不能雷同。摘要应直接陈述内容，不用谈研究理路及意义，这些可以放在引言中。引言除导入论题外，还要交代研究现状，以凸显本文创新之处及学术价值。每部分的开头既要破题，还要注意与上下文的衔接以及和总论题的呼应，末尾最好有小结和引出下文的过渡句。全文最后应有总结，注意不要和摘要重复，建议拓展开去，写成余论，就本文未尽或疑问之处略作提点、交代，以供他人进一步研究参考。注释要规范，应亲自核对原书，尽量不转引，转引极易出错。而沿袭别人的错误没有纠正，也算是我们自己的错误。古籍首先选用今人整理本，一来是对同行劳动的尊重，二来整理本一般比较精善；尽量用原书，不从选本、汇编等引用，它们收录时或有删改。采用今日同行的研究成果，一定要注明。现在很多论文，为了凸显创新性，古籍注得很详密，今籍基本不注，或者有选择地注：注几本无关紧要的，有所袭用的反倒不注。这无疑掩耳盗铃，“中国知网”“读秀”等数据库检索很方便，怎么能逃过编辑和审稿同行的火眼金睛。真正自信、做出突破的学者，会把别人的研究到哪一步了交代得一清二楚。

3.语言：论文的基本要求与理想状态

论文的语言应简洁、清通、严谨，这是最基本的要求。文学研究者撰写的论文，理想的状态，更应像《文心雕龙》那样，本身就是美文。可惜的是，百分之八九十的学者做不到文通字顺：表达冗长啰嗦，病句连篇，“欧化”严重。这是语文基础教育遗留的问题。长期以来，我们的语文教育好高骛远，标榜什么“大语文”“整本书阅读”“中文系不以培养作家为使命”等空洞口号，却忽视了自己的本职使命：培养、提升人的口头和书面表达能力。一流的作家不是光靠学校教育就能培养出来的，但人的表达能力却是可以培养、提升的，古代文章学乃至晚清民国的国文教材，都聚焦于此，渗透着读即能作、将读法和作法融为一体的教学理念。可惜这个优良传统后来逐渐流失了。我们的语文教育混淆了课内精读和课外泛读的界限，弄得老师、学生负担很重，但水平提升得又很慢。古代著名文章学读物乃至晚清民国的国文教材，都非常重视通过范文讲授作文的知识与技艺，有些甚至从立意构思到遣词用字，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这些范文，要仔细讲解或精读，它们是学生泛读“四面出击”的根据地，也是学生作文“依葫芦画瓢”的样板。老师乃至语文教学的核心任务，是做好课内精读。学生的阅读和作文水平，也主要是通过精读提升的。没有精读，懵懵懂懂读得再多，也难以提升表达水平。不少学富五车、著作等身的学者，表达啰嗦，病句连篇，原因正在这里。

亡羊补牢，未为晚矣”，同学们年轻，著述生涯才刚刚开始，早点意识到问题并勇于改进，完全来得及。这里，我和大家分享几个让语言清通的“秘诀”，以供参考。第一，句子尽量写短，可有可无的语词特别是虚词一律删掉。近代以来，随着西学东渐、大规模翻译海外论著，汉语越来越“欧化”。“欧化”也有正面作用，比如增强了汉语的逻辑性，但负面影响更大，牺牲了汉语的灵动、活泼。最典型的一个表现是：句子越写越长，病句越来越多，浮词累句泛滥。这在论文中尤其普遍，两三行甚至四五行、一个自然段只用一个句号的情况很常见。作者表达得很累，读者阅读得也很累。我们的汉语，即使是白话，曾经可不是这样的，不信大家翻翻“三言二拍”、《红楼梦》，十五个字以上的句子都比较少。怎么办呢？把句子写短。即使是复杂的意思，也分层次或环节，用多个句子表达。这样，我们和读者都轻松了。关系不大的词汇，特别是虚词，一律砍掉。第二，写完文章后，出声读一遍，一边读一边留意：主、谓、宾等句子成分是否齐备，搭配是否合理。比如，一个句子由两个分句组成，后一个没有主语，但又不是承前省略，没法共用前一个的主语，那就是病句了，需要补充主语。这是语法问题，还有更为隐蔽的搭配问题，有悖汉语习惯。比如，我们通常说“吃饭”“喝水”，虽然都是动宾结构，但不能混搭，刚学汉语的外国朋友，可能会说“吃水”“喝饭”。我们写的句子，有时也存在类似问题，特别是句子写长时：被修饰成分一隔，中心语之间极易出现搭配不当的问题，所以我主张写短句。第三，手边放一本分析语言使用病案的“消极修辞”类著作，不时警醒自己。古人云：“知一重非，进一重境。”“知非”是“行是”的前提。第四，找一些语言优美、典雅的白话散文选本，放在案头消遣，刻意揣摩其语言表达技巧。其实，一切技能都始于模仿，不独语言表达，论文写作的其他方面也是如此。大家可以找一些优秀论文作为典范，用苏东坡“八面受敌”的方法阅读，每次选一个关注、学习的重点，如观点、结构、论证、语言等。写作遇到困难，就找来重温。比如，引言、余论写起来有点吃力，就想想看过的论文，哪篇这些部分写得特别好，找来揣摩一番，定有启发。再如，结构布局是短板，就在读他人论著时多画画思维导图。这样，慢慢地就上手了。古代文章学论著，特别是融文法、文格与选本于一体的优秀评注读物，也可找来读读。它们讲解的一些作文技法，是带有超越时空、文体与语体的合理性的。另外，建议平时训练自己用“多副笔墨”写作，除论文外，起码写写散文、随笔，不仅能提高语言表达能力，也有助于调节论文气局，不至于太板滞。

4. 修改与反思：论文的完善与提升

论文写完，不要着急发表。“文章千古事”，发出去的论文，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先放一放，然后好好儿修改，当作别人写的那样挑刺。这种自我反思、自我监控意识，对于治学处事非常重要。有建树的学者，大都对于自己的治学理路、方法有所自觉，且能够不断反思、调整，进行“迭代”。修改论文是我们反思自己进而“迭代”自己、取得进步的大好机会。没有反思，就没有进步，写得再多再久，也不过在同一层次重复。我读研时，曾有幸拜谒南怀瑾先生，谈到写诗，他说了六个字：“少写，多读，多改。”后来我慢慢悟到，这六字箴言也适用于一切技艺的学习，不独写诗，我写论文也是这样上手的。“少写”，是要避免低层次重复，给自己留出成长、进步的时间。“多读”，是多揣摩经典、佳作的妙处。“多改”，是要不断地“迭代”自己。起步低没关系，哪怕只有60分，但我力争改到65分。那下次再写，我就站在65分的基点上了。这样不断地“迭代”“日新”下去，不就逐渐达到高阶水平了吗？我也见过反例。有个朋友，酷爱写诗，十几年前一起参加诗会，他即兴给同席者每人吟了一首诗，当然是顺口溜那种。前一两年我偶然看到他发在网上的作品，还是那样。“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现在“量化”考核很要命，逼着大家多出“成果”，是不是在低层次重复，需要扪心反省。

从根本上说，白热化的“内卷”是“短缺”经济的产物。很多文凭和科研“成果”只具有分配性意义，评完职称、“帽子”就没用了，并不具备创新性，对人类知识库的更新没有贡献。目前，人工智能已掀开“富足”社会的帷幕，包括学者在内的所有人的生存境遇都将得到极大改善，这使我们的研究可以少受外界名利的干扰，尽量保持纯正的目的和合理的节奏。同学们，生活在这样的时代，是你们的幸运！不过，你们也面临很大挑战，那就是：怎样做研究、写论文，才不会被人工智能代替、超越？这是需要认真考虑的。缘此，我们更需要训练批判性思维和提问能力。

人文学术的研究，不像理工科，吃的是年轻饭，除了才情、学养外，还有赖于阅历、体悟，所以更多情况，是“庾信文章老更成”。最后，我奉劝大家尽早阅读一些人体保健、积极心理方面的书籍，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这些内容，在欧美发达国家，有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必修课程讲授。要想成为大师，首先要享高寿，我们相期以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