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推进产业链现代化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支点，而以跨境电商为代表的贸易新业态，为产业链整合提供了重要的制度动力。本文基于2011—2023年A股上市公司面板数据，将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设立视为一项准自然实验，构建双重机器学习模型，系统识别综试区对产业链整合的因果效应及作用路径。研究发现：第一，综试区显著促进了企业产业链整合，该结论在经过时间窗口调整、更换计量模型、控制并行政策、工具变量法等一系列稳健性与内生性检验后依然成立。第二，机制检验表明，综试区通过“人才赋能—数字赋能—开放赋能”三重路径驱动产业链整合，具体表现为促进人才集聚、推动数字化转型和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第三，异质性分析显示，综试区对产业链整合的促进作用在对外开放程度较高地区、东部地区、低融资约束企业、国有企业及大规模企业中更为显著。本文从制度型开放视角拓展了产业链整合的研究边界，为优化跨境电商综试区政策供给、推动产业链供应链韧性提升提供了理论依据与决策参考。

［关键词］ 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贸易新业态；产业链整合；双重机器学习；制度型开放

一、引言

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纵深推进，数字贸易正在重塑全球价值链分工格局。“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支持跨境电商等新业态新模式发展，优化海外仓布局和功能，完善保税维修和再制造、新型离岸贸易等政策环境”。作为贸易新业态的核心载体，跨境电商凭借高效运营与便捷交易优势，已成为中国稳外贸、促转型的重要引擎。在此背景下，国家自2015年起分批设立跨境电商综合试验区（以下简称“综试区”），旨在通过制度创新探索跨境电商规范化、便利化发展路径。截至2024年底，全国综试区数量已达165个，累计培育跨境电商主体超12万家，其中高新技术企业约1.6万家，海外品牌逾3万个，综试区已成为推动外贸转型升级与产业链重构的战略支点。

从理论逻辑看，产业链整合在“双循环”格局中具有双重战略功能：在国内循环维度，通过专业化分工与上下游协同，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是应对“卡脖子”风险、保障产业安全的必然选择；在国际循环维度，产业链整合能够增强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推动中国制造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攀升。然而，当前产业链整合仍面临专业化分工深度不足、信息不对称引致的协同效率低下、区域产业同质化竞争等现实约束，亟需制度创新予以破局。综试区通过优化通关流程、搭建公共服务平台、提供政策扶持等系统性制度安排，为降低跨境交易成本、促进要素自由流动创造了条件，进而为产业链整合提供了新契机。

尽管已有文献分别从综试区的企业绩效效应、区域创新效应以及产业链整合的驱动因素等角度展开探讨，但将综试区与产业链整合纳入统一分析框架的研究仍较为匮乏，且鲜有文献采用能够灵活处理高维控制变量的因果识别方法对此进行量化评估。鉴于此，本文的边际贡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第一，研究视角上，首次系统考察综试区对产业链整合的影响，拓宽了产业链整合前置因素的研究边界；第二，方法运用上，引入双重机器学习模型，有效缓解了高维控制变量设定偏误与遗漏变量偏误，提升了因果识别的可信度；第三，机制阐释上，从人才集聚、数字化转型与贸易便利化三个维度揭示了综试区赋能产业链整合的传导路径，并基于城市与企业两个层面进行了异质性分析，为差异化政策设计提供了微观证据。

二、文献综述与理论假设

（一）文献综述

既有研究可归纳为两条主线。第一条聚焦综试区的政策效应。综试区设立不仅提升了企业专业化分工水平与环境绩效，还增强了企业创新能力与风险承担能力；在区域层面，综试区推动了绿色技术创新、区域经济协调发展与就业增长。第二条主线围绕产业链整合展开。Marshall的企业分工理论奠定了产业链分工的微观基础，后续研究基于产业组织理论、交易费用理论与企业能力理论，分别从市场势力构建、交易成本节约与核心能力塑造等视角阐释了产业链整合的内在逻辑。卜庆军等进一步将产业链整合模式归纳为股权并购、战略联盟与产业集群三类。近期研究开始关注智慧城市试点、数据资产化与供应链数字化对产业链整合的影响，但综试区作为制度型开放的重要抓手，其与产业链整合的因果关系及作用机制仍有待系统检验。

（二）理论假设

1. 直接效应：综试区与产业链整合

综试区通过制度创新同时作用于产业链内部专业化分工与外部供应链协同，进而驱动产业链整合。在产业链内部，基于交易成本理论，综试区构建的信用管理体系与“单一窗口”通关模式，大幅降低了企业搜寻供应商、签订合约与履约的监管成本，促使企业将资源集中于核心环节，深化纵向专业化分工。同时，劳动分工理论指出专业化程度取决于市场规模，综试区帮助企业拓展国内外市场，扩大供应商网络与消费需求，进一步强化分工深化。在产业链外部，综试区通过数字化手段重构供应链信息流，整合物流、支付、质检等多维数据，实现全链条信息透明化，有效缓解信息不对称引发的“牛鞭效应”，提升存货周转率与供应链响应速度。基于此，本文提出：

H1：跨境电商综试区的设立能够显著促进企业产业链整合。

2. 间接效应：人才赋能、数字赋能与开放赋能

（1）人才赋能效应：人才集聚的中介作用。 综试区通过整合高校资源构建跨境电商人才培养体系，并提供户籍、住房等人才引进激励，吸引高素质技能型人才集聚。从人力资本理论视角看，这类人才能够优化企业管理流程、精准匹配跨境供需、提升库存管理效率，并强化企业与上下游主体的衔接能力，从而增强供应链整合效能。基于此，本文提出：

H2：综试区通过促进人才集聚，间接推动产业链整合。

（2）数字赋能效应：数字化转型的中介作用。 综试区为企业提供跨境电商平台与数字基础设施支持，推动企业实现供需跨时空匹配、生产流程优化与供应链可视化。数字化转型促使信息流、物流与资金流高效协同，降低违约风险与纠纷成本，并推动上下游企业间的数据共享与业务合作，最终提升产业链整合水平。基于此，本文提出：

H3：综试区通过促进企业数字化转型，间接推动产业链整合。

（3）开放赋能效应：贸易便利化的中介作用。 综试区围绕“关、检、税、汇”四大核心环节推行系统性便利化改革：通关环节依托“单一窗口”实现一次申报；检验检疫环节建立商品溯源体系；税收领域落实“无票免税”与快速退税；外汇管理上支持电子结算与净额结算。这些措施共同构筑了低风险、可预期的跨境运营环境，降低了制度性摩擦，使企业能够将管理重心转向全球战略布局，更灵活地开展产业链纵向分工与横向协作。基于此，本文提出：

H4：综试区通过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间接推动产业链整合。

三、研究设计

（一）模型设定

本文采用Chernozhukov等提出的双重机器学习部分线性模型，设定如下：

Yit=θ0⋅Policyit+g(Xit)+εit

Policyit=m(Xit)+uit

其中，Yit 为企业 i 在 t 年的产业链整合水平；Policyit 为综试区政策虚拟变量；θ0 为核心政策效应参数；Xit 为包含企业与城市层面控制变量及其二次项的高维协变量集；g(⋅) 和 m(⋅) 为未知光滑函数，分别通过随机森林算法灵活拟合。本文按1∶4比例划分样本实施交叉拟合，以有效消除正则化偏差。

（二）变量定义与数据来源

1. 被解释变量：产业链整合。 本文从内部专业化分工与外部供应链整合两个维度综合测度。内部专业化分工借鉴袁淳等的价值增值法，以（主营业务收入+期末存货-期初存货-营业成本-销售费用-管理费用）/主营业务收入计算纵向一体化程度；外部供应链整合参考Modi和Mabert的做法，以供应链效率衡量。最终指标为二者乘积并经标准化处理。

2. 核心解释变量：综试区政策。 若企业注册地所在城市在当年及以前已获批设立综试区，则取值为1，否则为0。

3. 控制变量。 企业层面包括资产负债率、资金运转能力、资产流动能力、资本投入能力、企业规模、第一大股东持股比例、成长性（托宾Q）及企业年龄；城市层面包括产业结构（第二产业增加值/GDP）与财政支出占比。

4. 数据来源与处理。 样本期为2011—2023年A股上市公司，数据来源于CNRDS、CSMAR数据库及《中国城市统计年鉴》。剔除ST公司、金融类企业及关键变量缺失样本，并对连续变量进行1%和99%分位的缩尾处理。

（三）描述性统计

描述性统计结果显示，产业链整合均值为4.3067，标准差为8.2727，表明样本企业整合水平整体偏低且个体差异显著。其余变量取值均在合理范围内，无异常分布。

四、实证结果与分析

（一）基准回归

基准回归中，仅控制企业与时间双向固定效应时，综试区政策系数在1%水平显著为正；依次加入控制变量一次项与二次项后，系数仍保持1%水平显著。结果表明，综试区设立平均使产业链整合水平提升约0.12个单位，假设H1得到验证。双重机器学习模型通过机器学习算法自适应捕捉控制变量的非线性关系，有效降低了模型误设风险。

（二）稳健性检验

本文从七个维度验证基准结果的稳健性：第一，时间窗口调整，剔除2020—2023年样本以排除突发公共事件冲击，系数依然显著；第二，极端值处理，对控制变量进行5%双侧缩尾，结果稳健；第三，更换计量模型，采用传统多期双重差分模型，政策前无显著差异，满足平行趋势假设；第四，并行政策控制，分别加入“国家电子商务示范城市”与“宽带中国”试点政策虚拟变量，核心系数未发生改变；第五，增加控制变量，纳入国际化广度与国际化深度指标，结果不变；第六，样本分割比例调整，将交叉拟合比例由1∶4分别调整为1∶2和1∶7，系数稳定在0.1130—0.1210之间；第七，算法替换，使用线性支持向量机和普通最小二乘法替代随机森林，结论保持一致。上述检验共同表明基准结果具有高度稳健性。

（三）内生性处理

为缓解潜在的内生偏误，选取“各城市距沿海港口最短距离”和“城市地形起伏度”作为工具变量。前者与综试区由沿海向内陆梯次推进的选址特征高度相关，且作为地理变量不直接影响企业产业链整合；后者与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成本相关，满足相关性与外生性要求。考虑到地形起伏度为截面数据，本文将其与年份虚拟变量交互构造面板工具变量。两阶段最小二乘估计结果显示，综试区政策系数仍显著为正，进一步支持基准结论。

（四）机制检验

本文采用中介效应模型并辅以工具变量法进行内生性校正。人才赋能路径方面，以大专及以上学历员工占比衡量人才集聚，自然直接效应与间接效应均显著为正，表明综试区在直接促进产业链整合的同时，通过提升人才集聚水平产生间接促进作用，H2成立。数字赋能路径方面，以数字化转型相关无形资产占比衡量数字化水平，间接效应显著为正，说明综试区通过推动企业数字化转型赋能产业链整合，H3成立。开放赋能路径方面，从通关环境、口岸效率、交通基础设施与电子商务四个维度构建贸易便利化综合指标，间接效应显著，证实贸易便利化是综试区发挥作用的关键渠道，H4成立。

（五）异质性分析

城市层面：按出口依存度分组，高开放组政策效应显著大于低开放组，高开放城市在基础设施、产业配套与制度环境方面的初始禀赋与综试区政策形成协同放大效应；东部地区效应显著大于非东部地区，东部地区完善的产业体系与供应链网络为综试区政策落地提供了更优的承接载体。企业层面：低融资约束组效应更强，充裕的资金流动性使企业能迅速响应综试区带来的产业链整合机遇；国有企业组效应显著大于非国有企业，国有企业凭借较强的产业链辐射能力与政策对接优势，在协同上下游资源中发挥主体作用；大规模企业组效应更大，规模经济效应使大型企业在综试区内更易实现资源整合与成本分摊，从而更充分地获取政策红利。

五、结论与政策建议

（一）研究结论

本文基于2011—2023年A股上市公司数据，运用双重机器学习模型，系统考察了跨境电商综试区对产业链整合的影响及作用机制。主要结论如下：第一，综试区设立显著促进了企业产业链整合，该结论经多种稳健性检验与工具变量法验证后依然可靠。第二，综试区通过“人才集聚—数字化转型—贸易便利化”三重中介路径驱动产业链整合，呈现出“人才赋能、数字赋能、开放赋能”的协同效应。第三，政策效应存在显著异质性：在城市层面，对外开放程度较高地区和东部地区受益更明显；在企业层面，低融资约束、国有企业和大规模企业的整合提升效应更为突出。

（二）政策建议

第一，深化综试区制度创新，扩大政策辐射范围。总结先行综试区的成功经验，在全国层面推广“单一窗口”、无票免税等成熟做法。同时，针对内陆与低开放地区，加大基础设施投入与政策倾斜力度，逐步缩小区域间政策红利落差。

第二，强化三大赋能路径，系统推进产业链整合。一是实施跨境电商人才引育计划，鼓励高校与平台企业共建产业学院，完善人才落户与住房保障政策；二是加快产业链数字化改造，推动跨境电商平台与制造企业系统深度对接，实现供需精准匹配；三是持续提升贸易便利化水平，推动跨境支付、数据流动等规则与国际高标准对接，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

第三，实施差异化精准施策，激活各类市场主体活力。在城市层面，支持东部地区综试区向全球价值链高端攀升，引导中西部地区依托特色产业集群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在企业层面，鼓励国有企业发挥产业链“链主”作用，牵头组建跨境电商产业联盟；针对中小企业融资约束问题，创新金融产品，降低数字化转型门槛，最终实现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与产业链整体竞争力的提升。